首頁 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

第11章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

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

龍虎多啖食,兵戈逮狂秦。

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

揚馬激頹波,開流**無垠。

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

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

聖代複玄古,垂衣貴清真。

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

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

我誌在刪述,垂輝映千春。

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古風》其一)

打開《全唐詩·李白卷》,第一首就是這首《大雅久不作》。清代編纂《唐詩別裁》的沈德潛認為:“太白詩縱橫馳驟,獨《古風》二卷,不矜才,不使氣,原本阮公,風格俊上,伯玉《感遇詩》後,有嗣音矣!”照他這麽一說,李白應該是一位儼然的正統派。

鄙意未必!

要是有可能求教詩人本人的話,恐怕他也不能首肯,更不會認同自己是詩壇上具有責任感、使命感的道德衛士。雖然在這首詩中,他憂心忡忡地呼籲“大雅”的出現,洋溢著撥亂反正的精神,但以他一生的文學實踐衡量,幾乎很少遵循這個創作準則。現在流傳下來他所寫的九百多首詩和幾十篇文章,大都為“矜才使氣,縱橫馳驟”離正統甚遠的作品。

所以,先要舉出詩人這一首《古風》,是為了說明李白始終處於相當程度的自我矛盾之中。他有時候是自己,有時候就不是他自己,有時候他在做一個想象中應該是什麽樣的自己,有時候失去自己,走到不知伊於胡底的地步。李白從公元701年生,到公元762年死,可以說是一生矛盾,矛盾一生。

姑且相信有上帝這一說,不知為什麽,祂把人造成如此充滿矛盾的一個載體,而人之中的詩人,尤甚。設若矛盾在平常人身上,計數為一,那麽,在詩人身上必然發酵為一百。同樣一件事,你痛苦,他就痛苦欲絕;你快樂,他就快樂到極點,到狂。詩人與別人不同之處,無論痛苦,還是快樂,來得快,去得更快。於是,詩人像一隻玻璃杯,總是處於矛盾的大膨脹和大收縮的狀態下,很容易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