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日本風格的浴室,落地窗外是不耐嚴寒的枯黃的劍竹。竹之外,是長滿樅樹的山坡。綠樹林裏偶爾的村居,此時閃了幾點朦朧的燈光。浴室水汽迷蒙,周遭一片靜謐,獨自泡在溫泉中的我,正在品享著難以獲得的閑適與愜意。
此時,是甲申年的除夕之夜。此地,是在我的故鄉縣城旁的雞鳴山中。
家鄉的溫泉,古已有之。翻開乾隆版的《英山縣誌》,就可以看到縣城四周,有東、西、南、北四個溫泉的記載。其藝文誌裏,還有不少詠溫泉的詩作。在我小時候,這四個溫泉都還在。家鄉人稱溫泉為湯河。東湯河離縣城較遠,西、南、北三條湯河繞城而流。一到冬天,就可以看到熱氣蒸騰出的一片白霧,在縣城那些老宅子青色的瓦脊上氤氳著。湯河邊總是有不少浣衣的婦人,她們揮動芒槌,在搗衣石上敲打出好聽的聲音,她們把自己的孩子們脫得光光的,放在湯河裏泡著,雖是雪天亦不覺得寒冷。
多少年過去了,年過半百的我,仍記得孩童時在湯河裏嬉戲的場景。遺憾的是,隨著人口的膨脹以及過度的開發,故鄉的縣城早已失去幾十年前那種寧靜的詩意。白牆青瓦的傳統民居沒有了,鵝卵石的街道沒有了,完整的城牆以及城外清清的流水與銀白的沙灘都沒有了。橫七豎八雜亂無章且又千篇一律的水泥建築把和諧的空間盡數地破壞。因為擴建縣城,南湯河已消失在樓房底下。北、西兩個溫泉雖然還存在,但它們溢出地表後緩緩流成的湯河也消失了。在冬天裏,我們再也見不到白蒙蒙的水汽以及精赤條條在湯河裏嬉戲的孩子。
我每每傷感,為什麽我們的生活離詩意越來越遠?人與自然的相親相愛為什麽隻能成為一種渴望?我始終認為,溫泉是大自然給予人類的一種恩賜,人類利用並開發它,其目的應該是提升它本身蘊含的功能以及無法替代的詩意,而決不是舍棄它的美感而墮入庸俗的功利。這一點,日本與我國台灣地區都做得比較好。在那裏,泡溫泉是回歸自然的一種方式,是益人神智的一種休閑。在漫天風雪中,在三九嚴寒裏,溫泉是從地心裏噴湧出來的春天,我們品享它,如同踏雪尋梅,是在開掘我們自身的人生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