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金秋十月,看到院子裏的鳥不落樹上,結滿了瑪瑙一樣的小紅果,忽然便生了鄉情,眼前浮現出一疊疊嵐氣氤氳的雲山。
我的故鄉英山,是湖北最東的一個縣。氣勢雄渾的大別山主峰天堂寨在其境內,這裏不但是中國四大發明之一的活字印刷發明人畢異的故裏,也是湖北為數不多的紅軍縣之一。大革命時期,這個不足17萬人的小縣,有名有姓的紅軍烈士就有7000多人。黃埔軍校一至四期,英山籍的學員有48人,以縣為單位來計算,這個數字為全國之最。這些學員大部分都參加了北伐戰爭、南昌起義以及大別山區的秋收暴動,並大都犧牲在各個不同的戰場上。我的家族中,有一個黃埔三期的學生熊受暄,他81年前犧牲於河南白雀園,職務是紅一軍、紅四軍十二師政治部主任。
在我的童年,滋養我心靈的是兩種顏色:紅色與綠色。紅色指的是紅軍烈士鮮血浸染的土地,綠色指的是泉水澄澈山花紛披林木蔥蘢的家園。去年,當湖北省委提出戰略規劃要重建“紅色大別山,綠色大別山,生態大別山”時,我的心中充滿溫暖,也生出感慨。
美國的羅威廉與日本的森正夫兩位學者,都曾數次深入大別山鄂東地區實地調查。他們認為這個地區存在一個獨特的文化現象,即不但產生大將軍,也產生大學者。文與武,是人中的兩極,應該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類人,為什麽他們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誕生呢?這一現象放在全世界所有國家與地區來考量,也是絕無僅有的。
我三歲時,母親教會我唱的第一首歌是《八月桂花遍地開》,這是20世紀30年代初在大別山蘇區流行的紅色歌曲,沒想到成為我生命中的第一首兒歌。稍長,外祖父教我寫毛筆字,最初寫下的四個字是“耕讀傳家”。那個時候我才五歲,並不知道這四個字不僅僅是農耕時代最正確的選擇,也是我的家鄉代代延續的傳統。多少年之後,當我成為家鄉乃至鄂東地區無數文人中的一個,當我明白手中這支筆的分量並能夠用它來回報家鄉服務時代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生命中文化的曆程,在三歲時就已開始了。記得1980年,我因政治抒情詩《請舉起森林一般的手,製止!》而獲得全國首屆新詩獎,時任湖北省委書記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陳丕顯同誌接見了我,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的老家英山,我去過,是革命老區,山水又很秀麗,你老家七千名烈士換回你一支筆杆子,你要珍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