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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論

偉大的作家,他的不朽創作之中,有些是屬於自覺的,有些連作家本人也歎為鬼斧神工之筆的那些章節,倒可能是人類的發展、社會的進化所形成的智慧密碼在作家腦海中閃電般的爆裂。

“天才”二字,恐怕就是這樣來的。

當然,能夠觸發起這種靈感一刹那間的升騰,像原子核似的產生鏈式分裂,毫無疑義,還是作家所麵對的現實世界,起到了火媒般的引爆作用。否則,很難理解莎士比亞的戲劇,莫紮特的音樂,普希金的詩歌,也包括千古不朽的《紅樓夢》為何成為世界文化瑰寶的原因了。

於是,我們也就懂得,天才是無法複製的,也是不能重複的,更是不能狗尾續貂的。那些《紅樓夢》的續作,除了被紅學家物議的後四十回以外,永遠不可能超越的理由,就在這裏。曹雪芹筆下“天籟自成”的高度升華了的藝術境界,不是後來者僅憑借努力就能達到的。所以,有些紅學家希望從脂批的隻言片字中,獲得《紅樓夢》的真故事,純粹就是癡人說夢。這像企圖解決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傻瓜問題一樣,永遠不會得出結果。

因此,曹雪芹的賈母,恐怕是中外古今文學作品中最成功的老太太形象了。

當然,曹雪芹不可能研究過人類發展史是經曆過漫長的母係社會階段的;他也不可能研究過什麽“普那路亞婚”(雖然賈珍、賈璉兩弟兄和尤氏兩姐妹的關係多少有點近似),以及什麽“劫掠婚”(來旺媳婦硬為她那喝酒賭錢的兒子娶了彩霞,倒有點像這種婚姻形式的殘餘)。恩格斯寫作《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時,沒有看到《紅樓夢》的譯本,否則,他也許會援引這樣的例子的。

然而,在曹雪芹的智慧密碼中,肯定存儲有從舊石器時代晚期到新石器時代,以婚姻和血緣關係結成的社會單位,也就是母係氏族中,那至高無上的、不可逾越的女家長的影子。這樣至尊的女性權威,不但是實際上進行統治的首腦,也是維係家族團結的象征,更是護衛家族傳統的精神領袖,自然也是眾望所歸的、起著舉足輕重作用的核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