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高窗聽雪

一首畸形而沉重的詩

畸形人也是人,但他們的生活是變了形的。有誰能最細致地體味並寫出畸形人比常人要敏感許多倍卻變了態的心靈呢?《多索》的作者做到了。大概因為他本身就是個畸形人同時又對自己的生活有了文學的覺醒吧?

我是坐在自比殘石的作者麵前一字一字讀完《多索》的。作者的形象和這篇小說熔成一體流進我的血管裏,使我產生一股沉重的激動。《多索》是一杯酒,一杯五味酒,酸苦多於鹹甜。《多索》又是一首詩,一首沉重的詩,真實的流露(甚至有點“髒”的真實也流露了)大大多於浪漫的抒情。

我讀完了,殘石幾近聽候判決那樣緊張地望著我問:“行嗎?”“不錯!”我以讀者的口吻說。“不是安慰和憐憫吧?”“不是!”

“有什麽不好的感覺沒?”“結尾是不是太殘酷了?”我以朋友的口吻問。

“我的部分生活就是這麽殘酷的。不過這是‘之一’,還要接著寫不殘酷的!”

我想想他的經曆,默默點了頭。

生活是不可能公平的。我們這些比殘石幸運得多的人怎能理直氣壯地要求被生活異樣對待了的作者有與我們同樣的感覺呢?看他那不足七十斤重的畸形身體,是無力揮大槍,舉長劍,聲震寰宇地高唱“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壯歌的。

嚴格說,這不能算是作者的處女作(此前還發表過一篇比小小說長一點的小說),但他卻是對待處女作那樣用全身心的精力和情感來完成的。

小說沒有一點生編的痕跡,完全是靠活生生、細微微的心靈深處的感覺和記憶來寫的,語言也既講究又不雕琢酸澀,把普普通通的生活語言提煉得很利索,有韻味,有力量,挺耐讀的。有不少看似平常但細品卻很有深度的句子。如寫多索從童年到成熟那一段——“長大了,悶熟了,就像一個被封閉的柿子,個沒變大,可果卻熟了……長大和成熟,使多索越來越看見自己走路太歪斜了……就像一個正常人故意走的,目的在於惹人笑,……成熟和長大,使女人在多索心裏不分美醜地產生一種哆哆嗦嗦的畏懼感……背上女人的眼睛,就像背上一座山。”這一段話裏,哪有一個驚人的字句呢?卻說得那麽貼切,準確。“多索恨這個小院,就像恨自己這條殘腿,他想咬這個小院,就像咬自己這條殘腿。把它抱在懷裏,深深咬上一口血印……”多索恨這所小院是因為這小院也是殘廢的,少了人間的一半,女人!對自己殘疾的腿和自己生活的殘疾小院,他縱然恨也無力拳打腳踢,隻能用嘴咬。而小院怎麽能咬呢?這就是多索。又如,“早晨的陽光爬上窗,吻上東牆的鏡,摔回西牆一個亮影。多索覺得屋裏又接生了一個太陽。”隻有多索才會產生這種感覺,為什麽呢?因為多索就是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