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夏天的黃昏,我出差到吉林市,和一個剛認識不久名叫藺占國的小夥子在鬆花江邊散步。兩個性格內向平時不怎麽願講話的小夥子竟如少女初戀似的講了許多話還講個不夠,見著什麽都是話題。落日隔著鬆花江紅得讓我們心醉,他忽然說:“初三有回語文課,講一篇課文《第一組照片》,開頭兩句這樣寫:‘我騎著駿馬在遼闊的科爾沁草原上奔馳。已經黃昏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草原清新的空氣向天邊眺望,又圓又大的夕陽像盞紅燈掛在遠方的山頭……’老師忽然提問我為什麽作者把夕陽描寫成又圓又大。我想了想,說大概因為地球是橢圓的,轉到傍晚時離太陽最近,所以看去又圓又大。老師卻說不對……”聽他說到這兒我突然站下,問他:“你喜歡那篇課文嗎?”“喜歡,我差不多能背讀下來。”他真的背了幾段。當時我驚喜異常,可以說心花怒放了,告訴他:“這是我寫的!”他比我更驚喜異常:“你寫的?真的?!”“當然真的。《吉林日報》發表時署名‘紀兵’,《解放軍報》轉載時署名‘鮑紅’,後來被外文的《中國文學》轉載,再後來就選進你們的中學語文課本……”
他把我看了好半天又問:“你為什麽寫又圓又大的夕陽呢?”“我沒想過,覺著又圓又大就那麽寫了。”
寫時真的沒想過,還有些問題也沒想過,比如說分段和段落大意。有次到一個中學語文老師家,她知我是那篇散文的作者,就拿出備課筆記問我:“我這樣分段這樣分析段落大意對嗎?”問得我笑起來,什麽分段和段落大意呀,這些我真的沒認真想過。真夠有意思的了,作者都不知為什麽老師卻叫學生們研究為什麽。
不管夕陽為什麽又圓又大,我們成了難忘的朋友,那次對話也成了我文學之路上難忘的小插曲。那篇標了散文的《第一組照片》就是我的文學處女作(此前發表過一些新聞報道、言論、順口溜等)。當時我22歲,作品的幼稚程度可想而知了。不是編輯非要我寫寫關於自己的處女作,我早已羞於提起它了。說實的,那時還未弄懂文學為何物,竟發表起作品來,還能轉載並有人學,可見當年文學園地荒蕪到何等地步,使我鑽了空子,以至錯覺自己能夠搞文學而誤入文學之途,後來就不管可笑不可笑鬥膽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