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有時也會開一些殘酷玩笑的
一
清代陳康祺的《郎潛記聞初筆》裏,有幾則關於當時文人活動的筆記,很有趣。
其222則《吳俗三好》,曰:“王漁洋謂吳俗有三好,鬥馬吊牌,吃河豚魚,敬五通神,雖士大夫不免。恨不得上方斬馬劍,誅作俑者。”王漁洋在康熙朝,是文壇領袖;官場也很得意,做到刑部尚書,相當於司法部長,好了得的。因此,文人意氣,加上首長意誌,加上法官意識,一旦激動起來,就會習慣性地以權勢而非文人的口氣說話。幸虧玄燁不曾授予他這把斬馬劍,否則,不知江南地方該有多少顆士子的腦袋,斬於這把劍下?
康熙本人相當欣賞他的詩作,錄三百篇,曰《禦覽集》。皇帝為作家編書,這對一個文人來說,是極高的褒譽了。記得郭老晚年,唱和領袖的詩作,連篇累牘,甚是賣力;可未見到毛主席對其作品(除了抗戰時期的《甲申三百年祭》外),有什麽隻言片字的稱道。相反,倒有“十批不是好文章”、“勸君少罵秦始皇”之類的諷喻。王漁洋則不同,詩寫到被皇帝親自編纂的地步,那還了得,有了這份殊榮,他不想當官也不行了。於是,翰林院侍講,南書房行走,國子監祭酒,一紙一紙的委任狀頒發下來,升官加餉,晉級提職,終於達到士子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境界了。
“學而優則仕”,是古今文人奉為圭臬的行動指南,所以,一個個苦讀四書五經的士子,為之孜孜鑽營,削尖腦袋,為之苦苦奔走,洞穿鞋底,博個一官半職,封妻蔭子,也就不枉十年寒窗了。直到今天,仍舊是很多作家不約而同的奮鬥目標。最起碼要在各級文聯作協擔當一個職務吧!當代作家心氣比較高,文而優則仕,其目的不僅僅當個什麽玩意,而在乎當了什麽以後,追求那羊群裏的駱駝,高人一等的感覺,立刻與原來論哥兒們的作家,不一個成色了。前排就座,學問見長,指手畫腳,像模像樣。當上了官,自然水漲船高,作品容易發了,書籍容易出了,自己也認為確是文壇扛鼎之輩了。當然,誰也不會相信,官位到手,學問就大,大權在握,文章就好,職務提升,才氣就高。然而,他偏這麽以為,捧臭腳的果然也就這樣認為,這就是我們經常看到的當代版《笑林廣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