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文人的活法

文學史之外的故事

——一位被徹底遺忘的解放區作家

文學史,通常是不完備的。

第一,它不可能包羅萬象,因為篇幅有限。第二,它是一部很無情的書,同時也是一部很勢利的書。它的眼睛隻盯著名人和名作,那是讓非名人和非名作欲哭無淚的事情,可你也隻好沒脾氣。而且,這部文學史成書的年代越近,其著作者加以評論,予以取舍的功利程度,更多的要摻入非文學的考慮因素,也就越明顯。於是,有些假冒的名人,有些偽劣的名作,很可能擠進文學史,在這部書裏的哪一頁,哪一節,露出那張真小人、假大師的肉臉,作人五人六狀。所以,對一百年內的文學史,你最好本著“盡信書不如無書”的態度,半信半疑地看過去為妥。

至於我講的這個距今不足百年,既非名人,也非名作,肯定進不了文學史的故事,錄以備忘,為文學史的一個注腳,也不無裨益罷了。因為,一部當代文學史,某種程度也可以說是一部文人傷心史。在當代曆次文學批判運動中,凡在劫難逃者,受到批判而大倒其黴者,那痛苦,無論落到名人身上,還是落到非名人身上,疼的感覺應該是差不多的。

也許這多年來,那張善良的被整得“神氣盡矣”的文人麵孔,始終在我的記憶中不能磨滅,因此,我對我們中國的評論家,如果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的評論家,在那個以筆為刀槍,評論與權杖畫等號的年代裏,對於作家體無完膚的“愛護”,對於文人無微不至的“關懷”,就忍不住憤慨。盡管很多置人於死地的評論家,已經亡故,或者,即使活著,也風燭殘年,但想起我要說的這個故事,總是懷疑民諺所雲,“不是不報,時辰不到”,其實是一句空話。

那是1945年8月,侵華日軍無條件投降,我軍,也就是晉察冀邊區的八路軍,進入了張家口市。當時,遠在重慶的國民黨政府,接管北平為第一要務,哪裏顧得上遠在口外,盛產口蘑的張家口。於是,在蔣介石鞭長莫及的縫隙中,於敵後堅持抗日八年的共產黨政權,有了第一個像點樣子的城市。我在短篇小說《月食》中,寫過這些即將進城的幹部,那種欣欣然,那種對於美好將來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