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還來談辮子,似乎怎麽說都有點絮叨的嫌疑。這幾年若幹散文大師殺入曆史的醬菜園子,被塵封已久的辮子陡然間便成為近乎時髦的話題,說得太多難免招人煩。不過,2001年是辛亥革命九十周年(1911~2001年),國人規矩,大凡重大曆史事件逢五逢十,總得拎出來抖抖灰,合夥吹打一通以示紀念。而辛亥革命又恰是唯一與辮子有關係的革命,提起這場革命,當年非革命黨的人們印象最深刻的記憶幾乎都與辮子有關,所以不妨在此說上幾句。好在關於革命和辮子的話題好像還沒人說過,至少說得沒有像眼下熒屏上的辮子那麽多。
中國男人在清朝的時候留辮子的這點曆史常識,眼下已經普及得連三歲孩子都知道了,不僅知道,而且還在家長的共謀下試嚐“複辟”,留上小辮或者安上條帶瓜皮帽的假辮子什麽的。不過,這些孩子和大人也許根本想不到,圍繞這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毛發,中國人曾經受過何等的折騰。清軍入關的時候,非要遵循聖人之教“膚發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漢人跟他們一樣,剃掉頭頂的大部分頭發留條小辮。結果是不少人為了腦袋頂上的頭發和腦後的小辮丟了自己的腦袋。後來,隨著漢人暗中的“修正”,人們腦袋頂上的頭發越留越多,剃發幾乎隻有象征的意義了,而對腦袋後麵的辮子卻越發在乎。皇帝盯緊人們腦後的辮子,那因為辮子已經成為是否效忠大清朝的唯一標誌,一般老百姓也不願意讓辮子沒了,最怕的自然是官府當自己要造反。
然而,在大家都看順眼了腦後的辮子以後,大清朝也漸漸地走到了盡頭。先是從廣西殺出一夥號稱信上帝的“長毛”攪了大半個中國,雖然隻是將辮子散開,可已經鬧得人心惶惶。更糟的是,在洋人一撥一撥進來、中國人也漸漸地走出國門之後,總是占著上風的洋人似乎忘記了他們的祖先也曾經有人留過小辮子,一個勁地拿中國人腦後那勞什子開心,居然說那是“pig tail”(豬尾巴),還以此為由,硬稱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國人為野蠻人和“土人”。租界的洋巡捕和紅頭阿三,抓起中國人來總是揪起辮子一帶一串。對那些得風氣之先的先進中國人來說,外國人的嘲罵和這種感官刺激引起的精神折磨真是讓人受不了。於是,溫和的(注意是留學生)把辮子盤起,像魯迅描繪的那樣,在頭頂聳起一座富士山,而性子火暴的,則幹脆剪了辮子。最凶的不僅自家剪,而且想法逼著人家也剪,後來鼎鼎大名的陳獨秀、鄒容和張繼三位,在日本留學時居然找到一個桃色的茬,一個抱腰,一個按頭,一個揮剪,將清朝留學監督姚某人的辮子都給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