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的實際作用,就像暗殺團用來練膽的骷髏,放在那裏,配合著夜色和燭光,的確夠恐怖。可是見得多了,也就那麽回事了。
刺殺五大臣的革命黨人吳樾,曾經寫過一本小冊子,叫《暗殺時代》。在中國進入20世紀之後的頭十年裏,的確是個暗殺時代,尤其是在新政開始之後的那些年裏,幾乎年年都有暗殺發生。雖然說,中國人已經接觸洋槍有好些年了,但是,對於新式手槍和炸彈可以用做暗殺,清朝大員們顯然沒有準備,這兩種玩意,對於暗殺實在是過於方便的利器,尤其是炸彈,更是威風八麵。太平天國滅後,清朝大員馬新貽被刺,殺手用的還是匕首。從某種意義上說,清朝官員,在革命黨的暗殺中屢屢中招,跟他們八抬大轎、鳴鑼開道、招搖過市的出行方式有關。一行人聲勢浩大地過來,隻有官員坐的轎子目標最大,就好像是跟人說,來吧,我在這兒呢。轎子上又沒有裝裝甲,走得又慢,無論是槍打還是炸彈炸,非死即傷。出國考察立憲的五大臣,改乘火車,人多眼雜,暗殺就不那麽方便了,所以吳樾實際上是炸了自己,暗殺的目標隻受了輕傷。電影《十月圍城》上映,記者問我,清政府是否有過這樣對孫中山的暗殺?我說,如果有的話,隻能是反過來,都是革命黨人暗殺清朝大員,連太後和攝政王,都是他們暗殺的對象。孫中山隻有在還不出名的時候,有過一次不明不白不傷皮肉的“倫敦蒙難”。暗殺,當時是革命黨人的專利。清朝政府,隻有招架的份兒,哪裏能想到去暗殺孫中山?
暗殺跟武裝起義一樣,是為了打江山。相對而言,當時的革命黨對於暗殺的重視程度,居然要超過策動起義。台灣學者陳孟堅研究同盟會機關報《民報》,發現《民報》對鼓吹暗殺格外熱衷,所載圖畫中,暗殺主題的占到22.67%,而在討論革命手段的行文中,鼓吹暗殺的占到21.65%。吳樾刺殺外出考察立憲的五大臣,說起來多少有那麽點不夠正大光明,因為是為了阻止清朝向這方向變革。但《民報》連篇累牘地報道,把他說成是民族英雄和楷模,還為他的行為編出一係列的所謂正當性理由,雖然說來說去,無非是滿人種族低賤,而且有屠殺漢人的前科,沒有資格再統治中國,但居然列了六條之多。原本對暗殺不甚熱衷的黃興,在黃花崗起義失敗之後,對組織起義心灰意冷,也轉而期望暗殺。顯然,暗殺比起義要方便,幾個不怕死的,再加上趁手的家夥,就可以操練。正因為如此,清朝的官員可恨者,要殺,比如廣東水師提督李準,多次鎮壓起義,連續兩次遭到暗殺,最後一次被炸成重傷,差點送命;表現還不錯的,甚至對暗殺者有恩者,比如安徽巡撫恩銘,也要殺,因為他們活幹得太好,對革命不利,不可以私恩替代公義。良弼這樣對漢人不錯的滿族人才,更要殺,因為他有更大的欺騙性。連五大臣出國考察憲政,這種事也要加以阻止,因為真的立憲了,革命也就不好再繼續了。中國人暗殺的直接榜樣,就是俄國的民意黨人,所有民意黨的暗殺英雄,也是革命黨的英雄。在日本的時候,俄國民意黨人還教同盟會製造炸彈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