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別來將近兩個月了,你雖然寫了不少的信來,但我還不曾寫過一封信給你。我臨走的時候,對你說的是要到此地的電氣工場來實習,但這不過是我借口的托辭,可憐你是受了我的欺騙了。你以為我不寫信給你,怕是因為我實習事忙,你隻要我偶爾寫張郵片來告你以安否——啊,朋友,象你這樣的愛我,這樣的關心我的人,我才不能不欺騙你。我凝視著我自己頹敗了的性情,凝視著我自己虛偽的行徑,連我自己也有哀憐我自己的時候!我自己就好象一枝頹蠟,自己燃出的火光把自己的身體燒壞,在不久之間,我這點微微的火光也快要熄滅了。丟在國內的妻兒承你時常照拂,我很感謝你。我把他們拋別了,我很傷心,但我也沒法。我的瑞華你是知道的,她是那樣一位能夠耐苦的女性,她沒有我也盡能開出一條血路把兒女養成,有我恐怕反轉是她的贅累呢。我對於她是隻有禮讚的念頭,就如象我禮讚聖母瑪麗亞一樣;但是要我做她的丈夫,我是太卑下了呀,太卑下了!她時常是在一種聖潔的光中生活著的人,她那種光輝便是苛責我的刑罰。我在她的麵前總覺得痛苦,我的自我意識使我愈加目擊著我和她間的遠不可及的距離。朋友,我和她的結婚,要算是別一種意義的一出悲劇呢。
我自從到此地來,也不曾給瑞華寫過一封信。她在初也和你一樣,以為我是認真在實習了,她也寫了不少的信來勉勵我。近來大約是S夫人告訴了她罷,她知道我又在過著頹廢的生活了,她最近寫信來,說她願意和我離婚,隻要我能改變生活時,便和我心愛的人結婚她也不反對。啊,這是她怎樣高潔的存心,並且是怎樣傷心的絕望呢!我知道她是不愛我了,她是在哀憐我,她是想救助我。她想救助我的心就好象有責任的父母想救助自己的不良的子息一樣,她是甚麽方法都想盡了!我想起她的苦心孤詣處來,我是隻有感泣。她還說兒女她能一手承擔,決不要我顧慮。我的一兒一女得到她這樣的一位母親,我暗地替他們祝福。我想到我自己的無責任處來,我又慚愧得無地自容,但是我又有甚麽方法呢?我連對於我自己的身心都不能負責任的人,我還能說到兒女上來嗎?兒女的教育我看是無須乎有父親的存在,古今來出類拔萃的詩人、藝術家,乃至聖賢豪傑,豈不是大都由母教養成的人嗎?我想到這些上來,也時常聊以自解,但這不過是象我這樣不負責任的父親才說出的話,朋友,你請原諒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