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經常被人指責說話不夠全麵。時間一長,連他們自己也覺得不全麵的確是一個問題。於是,在他們之間,也經常這樣互相批評。不僅批評自我批評,對曆史人物,也用這樣一個標準來衡量。在他們看來,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人物,大都不夠全麵,陳獨秀如此,胡適如此,劉半農和錢玄同更是如此,至於魯迅,簡直就是偏激。
當然,指責人家說話不夠全麵是絕對沒錯的,誰能全麵呢?總要落下那麽一兩點沒說到的。如此這般地批評完了,不僅貶低了對方,還顯示了自家的高明,暗示了自己比較全麵。當然,換一個場合,同樣的批評,放在批評者身上,也同樣合適。其實,這樣的批評,基本上等於廢話,因為無論你說什麽話,我都可以說你不夠全麵。比如你說表揚某個人好,他可以說你為何沒看見他的缺點——難道有人會沒有缺點嗎?如果你批評某人做得不好,人家可以說你為何沒有看到他做得好的地方。事實上,如果人們真的要把話說得全麵了,聽的人也許多半受不了,比如,人家請你吃飯,你要誇某道菜美味,就必須還得說,這道菜雖然美味,但顏色上還有改進的餘地,跟我在某個地方吃同樣的菜相比,還有那麽一點點的距離……如此這般下來,估計聽的人如果不逃跑的話,多半是要給你兩個嘴巴的。有人會說,說誰不全麵,不是在這樣的場合,而是正式的開會發言,正式的思想表達。
然而,這樣的場合就非得全麵嗎?開會發言,表述觀點,多半是為了表達一種意見。如果真的全麵了,意見就被淹沒在口水裏了。至於表達自己的思想,某種學術觀點,更是片麵一點才好。西方有句老話,偏激出真理。其實有道理。一篇文章,麵麵俱到,滴水不漏,全麵是全麵了,但大體上等於廢話,說了等於沒說。因為人們看不出你意見,你的傾向,這樣的文章,作為科普知識的介紹,也許有點用,但作為研究性論文,基本上沒有任何價值。可惜,不幸的是,在我們的核心期刊上,充斥著這樣的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