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中國人窩裏鬥,柏楊先生當年給國人頭上加上“醜陋”兩字,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國人的這種特別能戰鬥的習性。其實,更早一點,在中國走向現代世界之初,我們的誌士仁人也經常為國人的這種習性而懊惱頹喪,因此而出家做和尚的不知凡幾。
窩裏鬥多半是因為派係。孔夫子說,君子群而不黨。這裏所謂的黨是指阿黨,以私利結合的一夥。可惜,國人中君子太稀缺,所以偏要黨。凡是有人群的地方,總是能找到一個個的小圈子,說話、做事,往往以小圈子為依據,想不鬥都難。
中國人祖祖輩輩活在鄉村世界,說是家庭或者家族本位也許並不十分合適,但畢竟每個人都處在一個個洋蔥頭結構的圈圈裏,圈圈有核心有邊緣,每個人位置不同,說話的分量各異,多數人注定是要別人替他們說話的。不過,洋蔥頭裏的每個人有一點是絕對一樣的,那就是對圈子的依賴。當人們還生活在農村的時候,由於家庭既是生產單位,又是生活單位,鄉村裏的公共生活,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參與,但畢竟有人替他們說話,人們生活的各個環節基本上包在家庭和家族的圈子裏。可是一旦離開了鄉村,脫離了原來的生活環境,家庭的圈子不再能包住人們的活動,原來公共生活的情景無法再現。城狐社鼠,沒了依托,難免無所措手足,未免按照原來的圈子模式,複製類似的圈子,力求再現過去的情景,江湖上的結拜、行會裏的師徒等等都屬此類。
進入現代之後,城裏的人似乎離中世紀很遠了,離農村也很遠了,但活動在潛意識裏的暗流,卻跟從前沒有什麽區別。人們不拜把子磕頭了,但不靠上個小圈子心裏就不塌實,沒有辦法寄托自己的情感,甚至沒法子給自己找樂。小圈子無形中成了家庭和家族結構的替代品,難免在行動中以小圈子為依托,動機和衝動,是非和曲直,全以小圈子為準。如果說,對過去的中國人而言,家庭具有價值觀的意義,那麽,現在的小圈子,怎麽也有半個價值觀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