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郭沫若詩文名篇

瓶(選十三首)

第一首

靜靜地,靜靜地,閉上我的眼睛,

把她的模樣兒慢慢地,慢慢地記省——

她的發辮上有一個琥珀的別針,

幾顆璀璨的鑽珠兒在那針上反映。

她的額沿上蓄著有劉海幾分,

總愛俯視的眼睛不肯十分看人。

她的臉色呀,是的,是白皙而豐潤,

可她那模樣兒呀,我總記不分明。

我們同立過放鶴亭畔的梅蔭,

我們又同飲過抱樸廬內的芳茗。

寶叔山上的崖石過於嶙峋,

我還牽持過她那凝脂的手頸。

她披的是深藍色的絨線披巾,

有好幾次被牽掛著不易進行,

我還幻想過,是那些癡情的荒荊,

扭著她,想和她常常親近。

啊,我怎麽總把她記不分明!

她那蜀錦的上衣,青羅的短裙,

碧綠的絨線鞋兒上著耳根,

這些都還在我如鏡的腦中馳騁。

我們也同望過寶叔塔上的白雲,

白雲飛馳,好像是塔要傾隕,

我還幻想過,在那寶叔山的山頂

會添出她和我的一座比翼的新墳。

啊,我怎麽總把她記不分明!

桔梗花色的絲襪後鼓出的腳脛,

那是怎樣地豐滿、柔韌、動人!

她說過,她能走八十裏的路程。

我們又曾經在那日的黃昏時分,

渡往白雲庵裏去,叩問月下老人。

她得的是:“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

我得的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像這樣漫無意義的滑稽的簽文,

我也能一一地記得十分清醒,

啊,我怎麽總把她記不分明!

“明朝不再來了”——這是最後的鶯聲。

啊,好夢喲!你怎麽這般易醒?

你怎麽不永永地閉著我的眼睛?

世間上有沒有能夠圖夢的藝人,

能夠為我呀圖個畫圖,使她再生?

啊,不可憑依的喲,如生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