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鳳凰涅槃:郭沫若詩文經典

批評與夢

批評沒有一定的尺度。批評家都是以自己所得到的感應在一種對象中求意義。因此我們所探得的意義便容易陷入兩種錯誤:第一,不是失之過深;其次,便是失之過淺。

春來,杜鵑啼血。它啼叫的聲音是甚麽意思?它啼叫的原因是甚麽情趣?這個我們做人的無從知道。近代動物學家說一切的啼鳥大概是為戀愛而求凰,或者我們的杜鵑也如像歐洲中世紀的浮浪詩人(troubadour)一樣,在讚歌它的情鳥也說不定。但是我們古代的詩人卻說它叫的是“不如歸去”,於是便生出了“望帝春心托杜鵑”的傳說——杜宇的傳說我相信是這樣發生的。而同樣的叫聲,在我們四川鄉裏的農人又說它是“割麥插禾”了,於是我們的杜鵑又成為了催耕鳥。更鄙俗的人竟說它叫的是“公公燒火”,這簡直是向著詩的王國投了一個炸彈。我來日本足足十年。日本人所說的鶯(Uguisu),我還不曾見過。但據說日本鶯的身段很小,這已就和我們中國的黃鶯不類。日本鶯叫的聲音是“Hohogekio”,這倒很像我們的杜鵑了。日本雖然另外有一種杜鵑鳥(Hototogisu),我怕是用漢名時弄錯了的。叫“Hohogekio”的日本鶯如果就是杜鵑的時候,那杜鵑的啼聲,在日本人聽來又成了“法……法華經”,而我們的杜鵑又成了佛教的信徒了。——這個例是失之過深的一種。

嬰兒的啼聲本來是嬰兒的言語。這種言語的意義隻有最親貼的母親才能懂得。母親聽了,知道他是啼饑,或者號寒;是病,或者非病。但是在我們男子,尤其是心中有事時的男子,夜半輾轉反側時的男子,一聽了那可憐的啼聲隻同聽打破鑼、吹喇叭一樣的噪耳,不是起來惡罵兩聲,便是跑去痛打幾下了。啊,世間上這樣虐待嬰兒的男子正多;家庭間夫婦之不和也大抵起源於這種誤解。我常常聽見朋友們說,不怕就是愛情的結合,等到女人一有生育的時候,她的心就要變了,對於丈夫的愛要轉向對於兒女。據我想這恐怕正是做男子的,犯了上述的原因而自己不曾注意到吧。——這個例便是失之過淺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