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白要想被當時的朝廷所重用,認真說是等於夢想。在開元、天寶之交,唐代的統治已經由最高峰折入下行階段。幸運兒同時又是敗家子的唐玄宗,自中年以後迷信神仙符籙,專意漁色享受,政權操在奸相李林甫手裏。李林甫為了鞏固自己的相位,凡是稍有骨氣的人都受到他的排斥和殺害。左相李適之,“酒中八仙”之一人,因與李林甫抵觸被貶,終於被脅自殺。凡與李適之接近的人差不多都被貶斥,甚至被杖殺。如為李白與杜甫所推崇過的李邕(北海)便是被杖殺者之一。李林甫為了預防文臣的出將入相,影響他的相位,他慫恿玄宗以非漢族的武人為將。因此,當時的大將,大都不是漢人。以非漢人為將是唐代的傳統,這本不是壞事,顯示出沒有民族的歧視。但因動機不純、用人不擇,卻釀成了大禍。像安祿山那樣屢次敗陣、屢犯死罪的人,竟倚為獨當一麵的重鎮;安之所以叛變,事實上是唐玄宗和李林甫有以養成的。在這樣的局勢之下,稍有遠見的人,都不安於位或潔身退隱。如李白的推薦者吳筠和賀知章,都比李白早離開了長安。關於這樣的局勢,李白自己也未始沒有感覺到。上舉《翰林讀書言懷》一詩也正表明了他的預感。同樣的詩,有《送裴十八圖南歸嵩山》二首,值得加以研究。
第一首:
“何處可為別?長安青綺門。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尊。臨當上馬時,我獨與君言。風吹芳蘭折,日沒鳥雀喧。舉手指飛鴻,此情難具論。同歸無早晚,潁水有清源。”
第二首:
“君思潁水綠,忽複歸嵩岑。歸時莫洗耳,為我洗其心。洗心得真情,洗耳徒買名。謝公終一起,相與濟蒼生。”
兩首詩毫無問題是天寶二年(743)秋或三年春在長安做的。值得注意的是兩首的立意互相矛盾。前一首是說:你歸隱嵩山,我不久也要回去了。後一首是說:你歸隱不要獨善其身,總應該東山再起。這矛盾如何解決呢?據我看來,第二首先作,是和其他餞別者一同做的,是門麵話;第一首後作,是“臨當上馬時,我獨與君言”的心裏話。由第一首看來,李白對於當時的局勢是很清楚的。“風吹芳蘭折”,是說賢者遭到摧殘。“日沒鳥雀喧”,是說世道晦暗,群小喧囂。這兩句詩,如果和《答杜秀才五鬆山見贈》開頭一節印證起來,意趣便非常顯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