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
我是個嗜書如命的人。毛病是“文革”給鬧的,剛剛學會讀書,就趕上禁書,所有的書,都給打上封資修印記,一股腦燒光,害得我日日饑渴,有時比真的餓肚皮,還要難受。讀書成癮,跟吸毒近似。清代大儒顏元,說讀書人是吞砒人,即吸毒成癮者,不假。我的鄰居兼好友盧躍剛兄有名言:為書買房,為兒子掙錢。我同意而且擁護頭半句,兩次換房,都因為書裝不下了,一個人倒是有個擱下身子的地方睡覺就行。
好讀書,但是亂讀書。我雖然學曆上是個博士,但除了在研究生期間跟老師聊天,沒有正經接受過科班曆史教育,如果說還有點知識,不過自己亂看看來的。小時候看書,逮到什麽看什麽,拿到手裏的書,如果時間限製比較緊,就飛快地看,如果相對比較充裕,就整本地抄。記得我抄的第一本書,好像是本叫做《美國政府機構》的書,大概是本“文革”後期提供給新聞報道人員做參考用的。從那裏頭,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國會,什麽叫行政權,也知道了原來人家的國務院隻是外交部,跟我們不一樣,還知道了原來負責美國總統保護的,是財政部。上大學之後,雖然學的是工科,課程壓力大得要命,但畢竟社會上的書多了,我也忙裏偷閑,狠狠地啃了幾本大部頭,但依然是自己看,有惑沒人解,有疑沒有問,更沒有人點撥你該看什麽書。
大學畢業棄工從文,老師罵我棄明投暗。暗雖暗,畢竟比較充裕地滿足了我亂看書的嗜好。從此信馬由韁,興之所至,讀之所至。讀研究生之後,挨老師罵,說我用心不專,也依然如故,而且信奉陶淵明主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時常津津樂道,用我政治學的同事的話來說,就是非學術性閱讀。每每一本書讀下來,問我書的學術理路,中心意思,核心問題,甚至於書的作者為誰,往往都不知道,但是書中我的“會意”點,卻印象深刻,很久很久都忘不了。如果一本書這樣的會意點多,那麽三月不知肉味倒是未必,但一天忘了吃飯肯定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