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沽湖,在崇山峻嶺之巔蒼鬱的鬆林縫隙中,悄然撩開了她的麵紗。
我盼這一刻,等了很多年,從北方,幾千公裏,翻山越嶺,為這個湖而來。人們說那是一個女人國中的女兒湖——我期待在這清澈的湖水中,隱匿著有關女性的奧秘。
遠遠望去,湖麵呈銀白色,寧靜平滑,像是結了一層薄冰。太陽隱沒於雲層,冰麵發出冷冷的光,感覺卻是柔軟的,紗裙一般鋪撒開去,微微顫動,閃爍著不易察覺的波紋,像一個溫柔的陷阱。這是一個矜持而含蓄的冰美人,千年萬年地離群索居,隻與高原雪山為伴。她本是不喜歡被打擾的,所以從不以微笑迎接遠方的客人。
落水村,落落大方的水麽?村寨依山臨水,高瓴厚牆的木樓,亦是落落大方。
水就在眼前,水就在腳下;進村的路,緊貼著湖岸,好像是從水裏走進村子裏去。我從未見過那樣豐沛的一湖清水,滿得從湖中漫到湖邊,輕輕拍打著無需圍堰的湖沿。我從未見過如此淺顯的岸,濕潤的泥土與湖水在同一平麵上,岸與湖連成了一體。水波隨意地撩撥著湖邊的蘆葦,路麵有淺淺的水坑,水來了又退去,也是沒有定規的;湖水**漾著波動著,隻是有節製地與湖岸調情親熱,卻從不恣意汪洋泛濫溢淌;湖的四周是逶迤的山,冷峻的藍灰色,臂膀一般環繞著、嗬護著湖。山有一角伸入水中呈半島狀,湖心另有兩座玲瓏的小島,將瀘沽湖分隔成幾個彎曲的水域,由此顯出了湖的窈窕曲線——這是一個不受束縛的湖、一個不設防的湖、一個渾然天成、沒有任何人工痕跡的湖、一個自由自在、冷暖自知的湖。
那晚下了一夜的雨,急驟而細密。落水村果然時時落水,卻是說停就停了。天亮去湖邊,湖水卻不見漲溢,依然滿滿盈盈、溫情脈脈的樣子。霧氣漸重,乳白如煙,彌漫開去,好似冷美人忽然變得熱情奔放起來,整個湖成了升騰著熱氣的巨大溫泉。陽光在雲層中忽隱忽現,泄出一小塊瓦藍瓦藍的天空,水天一色,女兒湖迅速換上了一條藍色的緞袍,在風中飄起大擺的群裾。霧氣在湖的上空聚集,變成了重重疊疊的濃雲。雲團白得發亮,天女散花似地一朵一朵拋灑下來,落在水中,鋪滿了一湖的白雲,湖水膨脹而飽滿。從湖邊碼頭坐船去湖心小島,頭戴天大的白色絨帽,水中拖曳著雪花長裙;船在雲海中悠悠行走,人在雲層之上徜徉,竟有些飄飄然的眩暈;木槳落水處,船下的白雲裂成了碎片,一片片沉入水底去了;船一過,雲朵重新浮上來,悄然合攏天衣無縫,人又在雲裏。船工是高挑健美的摩梭姑娘,說是納西族,身材臉龐更像藏民。有風吹來,湖麵漸漸開朗,獅子山巨大的山影投在水中,黝黑而雄壯。金色的陽光浸潤在水中,瀘沽湖忽又變了顏色,波光粼粼的金灰色,冷色暖色交融輝映。原來,這是一個變幻莫測的湖、一個豐滿質樸的湖、一個生動鮮活的湖。瀘沽湖兩晝夜,幾度在湖邊漫步,見她變臉無數,每一刻的景象都與前一時不同,分分鍾的風光都不重複——恰似充滿新鮮感的魅力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