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公民劉春霖的生活裏發生了一件奇特的事。這件事大家都看見了,大家看見以後都一個勁地搖頭,感慨命運的不可思議。
是這樣的:劉春霖的哥哥和嫂子一起投河自盡了。快過年了,快樂的人會加倍快樂,不快樂的人會特別不快樂。巷子裏的五加皮阿四,早晨上菜場的時候被腳下的菜皮滑了一跤,氣得摔掉手裏的塑料袋就回來了。——氣了一天,到了晚上,阿四的老婆給他溫好了五加皮,放在桌子上,他看都不看一眼。一家人都笑他,笑他哪裏來的這麽多氣。第二天早晨,阿四的老婆早早地就起來,拿了塑料袋晃晃悠悠地到菜場上去。阿四把腦袋從被窩裏探出來,帶點厭嫌的心情看老婆直直的背影從大門口消失。這時候,一件和他不相幹的事情不由分說地侵犯了他。他睡在那兒,聽見他的老婆一路嚎叫著跑進家門:
“不得了啦!劉春雨兩口子死在河裏啦。”
阿四的腦袋“嗡”的一聲響。
“哪個劉春雨?”他莫名其妙地問。
“癱瘓的那個。劉春霖的哥哥。劉春霖,左手殘疾的那個……”
阿四的眼睛濕掉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個,你手裏的塑料袋呢?嚇丟了吧?來,到**來,我給你焐焐……人家的事情我們管不著,我們是卑賤的小人物,我們隻管我們自己。”
所以說,大家能高興的時候盡量高興吧,今天不知道明天啊!
南方的河在冬天也很少結冰的,劉春雨和他的老婆投河的那天結了一層薄冰。早晨,起早的居民看見他們臉朝下雙雙臥在冰冷渾濁的水裏。水,不僅渾濁,簡直肮髒,水裏有菜皮、塑料袋、爛木片等等雜物。他們的頭臉和身體兩側聚攏著碎冰屑,冰屑在陽光下晶瑩潔白。從某些角度看過去,冰屑折射出太陽五顏六色的光芒。那時候,太陽剛升起來,紅紅的,嬌媚無力,不記得昨天發生過什麽的樣子。它懸掛在東邊不高的地方,離我們頭頂不遠。映照在世上的不是它的光,而是它的色彩。這河裏靜臥的兩個人,也給太陽鍍上了一層紅紅的、嬌媚的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