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言的母女共學
一九七五年我高中畢業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已近尾聲,一些城市的政策也開始靈活起來。比如我所居住的城市河北保定,就規定了老大可以免下。我是老大,我惟一的妹妹正讀小學,似也不存在我留她下的危險。我的同學都羨慕我的好運,然而我卻報名要求去農村落戶了。
因了我的行動,保定市曾經不大不小地熱鬧了好一陣。我先被邀請到許多單位去“講用”,我根據當時兩個最著名的口號,聯係實際進行著發揮,講著。那口號叫做: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限製資產階級法權。當地報紙和廣播也作些“插科打諢”的報道,說我母親曾反對我去農村,我便與母親共同學習“毛選”,後來母親終於搞通思想同意了我的革命行動。對這則無中生有的報道,我母親至今還耿耿於懷,非常不滿意。當時我對這報道卻並不在意,既是革命就得有對立麵,這似是報道的規律,也是人活著的規律。再說這“對立”也不傷大雅,不是一學也就通了嗎?但我始終不忍心把這“母女共學”的情節加進我的“講用”內容,不是沒有人這樣提示過我。
行前我還作為知青代表,在昔日的直隸總督府(市委)門前,麵朝一街歡送的車隊和紅花發言。這熱鬧一直延續到我插隊的縣,延續到我的“點”上。
那時,我常被自己的熱情所鼓動。它鼓動著我從熱情中又生出熱情,在農村沒有虛度四年。然而,從那時起,我實在又有著難言的不安。我那被社會稱道的行為,實在還有著難言的隱秘之處,這便是我和文學過早的不解之緣。我的決定和我的文學啟蒙老師徐光耀有著藕斷絲連的淵源,那時他就肯定過我的文學開端。
徐光耀和女高爾基
保定有座名勝古跡,叫做古蓮池,麵積不大,有亭台樓榭,有很好的碑文:米芾、懷素、乾隆的都有。這裏明時為書院,清時曾做過行宮,幾經沉浮的作家徐光耀就住在它的一個角落裏。他似是剛被從農村召回,參加一個報告文學集的編寫。那集子要以文學的形式報道一個部隊的衛生科,前不久這個衛生科剛剛從一個鄉村婦女的肚子裏挖出個九十斤的大瘤子,被上級命名為“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先進衛生科”。那位卸掉瘤子的婦女,也因被這先進衛生科卸掉瘤子而成了大隊支書和當地知名人士。寫這樣的集子需要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