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特卡喬夫兄弟的這張草圖,並不是因為這兄弟二人曾獲前蘇聯“人民藝術家”的稱號,是當今俄羅斯在世的頂級藝術家之一。更直接的原因是這件作品現在的主人是中國一位名叫伊蕾的女詩人。
我和伊蕾認識很久了。大約在一九七七年,我們同赴河北省的一個業餘文學創作座談會,我們被分配在同一個房間。那時我還在河北農村插隊,剛寫過兩三篇小說;伊蕾在河北一家具有保密性質的兵工廠當工人,已經是河北詩壇引人注目的新星了。回憶當初,第一次見麵的伊蕾給我留下了極其鮮明的印象:苗條的身材,燙過辮梢兒的兩條過肩辮子,兔毛高領毛衣……這個組合係列在那個尚未開放的時代算得上是“先鋒”了。開會之餘,我們就在房間聊天。伊蕾長我幾歲,她顯得格外見多識廣。她為我背誦海涅和普希金的詩,哼唱舒伯特的小夜曲,並告訴我她的愛的秘密。她是那麽熱情奔放、坦誠透亮,那麽相信我這個與她初次謀麵的人。她滿懷詩人的浪漫,卻又沒有那種不著邊際的飄渺。她的浪漫是以可靠的樸素作底的;她的奔放也不是虛張出來的,你領受更多的是誠懇。後來,在八十年代,她寫出了著名的長詩《獨身女人的臥室》。這首影響了當時一批女作家精神領地的長詩,我認為它至今仍舊是伊蕾無可爭辯的最好的詩,也是她給八十年代的中國文壇無可替代的最明澄的貢獻。有時候我會讀一讀這詩的某個段落,我被她內心的勇氣所打動,被她那焦灼而又徹底的哲思,她那幹淨而又詼諧的嘲諷,她那豪邁而又柔軟、成熟而又稚嫩的青春**所打動。這就是伊蕾了,這是一個太純粹因此會永遠不安的女人。
多年之後伊蕾回到她出生的城市天津,當她作為《天津文學》的編輯認真地向我約稿時,她的約稿信是短而富有詩意的,其中有這樣的句子:“……我像愛我自己一樣地愛你……”她鼓動我把小說給她,我還是讓她失望了。後來她去了俄羅斯,在莫斯科生活了幾年又回到中國。這中間我們的聯係一直不太多,我隻是猜想,伊蕾出國最初的動機可能是想賺些錢回來。以前聽她說起過她幻想著擁有自己的一所大房子,她要在房前種許多玫瑰,然後不受生活所累盡情寫詩。幾年之中她和朋友通過做工藝品生意賺了一些錢,她對我說那實在是太辛苦的賺錢——而且正遇盧布貶值,她又無法將手中的盧布及時兌成美元。我見過一些她在莫斯科的照片,很多是她在房東家拍的。有一張是在莫斯科的嚴冬,她站在房東門口,身穿羽絨服,肩挎“雙肩背”,頭戴花色豔麗的大圍巾,正準備出門去“辦貨”。她的臉色紅撲撲的,真是英姿颯爽,和她另外一些照片中略顯的淒然和惆悵判若兩人。我就在這張照片裏看見了伊蕾骨子裏的倔強和執拗,還有她的許多不為人知的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