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爺們馬紮一蹲,大茶缸一端,蒲扇一晃,開吹吧:想當年咱祖上馳騁疆場,金戈鐵馬,氣吞山河如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披靡,橫掃千軍如卷席……咱額娘可是血統高貴的正黃旗,這四合院可是太爺爺給咱留下的聚寶盆,誰來動彈,不給個億兒八千萬,沒門兒!唾沫星子在飛,用黏著汙垢泛黃的毛巾擼一把光頭上因亢奮淌出的臭汗,繼續搖晃白胖的膀子並抖動著贅肉的肚皮。星星因害臊趕緊躲了,月亮冷峻地轉了個臉,胡同裏東倒西歪的老槐樹上的知了不耐煩地粢下幾滴臊尿,吹牛侃大山的娘們和爺們便對天罵上幾句帶著京味的髒話,極不情願地迷迷瞪瞪,歪七扭八,步履蹣跚地擠進破舊不堪的“億元豪宅”蝸居起來。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老饅頭一啃,鹹菜疙瘩一嚼,破布鞋一趿拉,鳥籠一提,渾身一抖,紅牆外一遛,威風八麵,在外地人麵前咱是氣宇軒昂、誰都惹不起的爺。
物質貧乏,精神富有;江河橫流,精神不朽。在死要麵子活受罪、不穿背心光著膀子的爺們那裏,經濟基礎對上層建築是多麽的渺小。
活著就好,盡管死了肯定是葬不到十三陵的,當然更進不了八寶山,但畢竟比南蠻之地巴馬的老媽子,更比巴基斯坦罕薩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見識得多,盡管他們有世上最矮的袖珍馬和獨一無二的沙色頭發。紅牆旁胡同裏遛鳥的人們也就活得滋潤,死得安生,並在鏗鏘清脆倉促的京胡弦絲中,哼著京腔,噴著京味,踱起穩穩當當的四方步。
物質的需求,在有錢人眼裏實在不值一提。吳承恩《西遊記》裏妖們都想吃唐僧肉,是為了永遠當妖,永不做人,做一個千秋萬代的老妖精。雖然電視裏的唐僧並不是真正的唐僧,但大家都說像,人們便把他當成了唐僧。既然都說你是,也就有人惦記起了這個唐僧。人好像都是吃肉的,但唐僧的肉就不是誰都可以吃的。一人獨享豈不樂哉!外人,嫉妒、羨慕或恨的人就編排了不少眼熱的花邊新聞。卻不知道,幾十年過去,人家恩愛如初,搞起了紫檀,複原著老北京的風貌。這一來二往的轉彎變道,不光是銀子有了好的去處,那油光發亮的紫檀,不論是廣西、廣東,或是老撾、越南、柬埔寨和馬來西亞,當然最好的還屬人家印度特有的小葉紫檀,花重金漂洋過海,運到自己的工廠,精心設計,仔細打磨,純手工製作,無一鐵釘,全榫卯銜接,件件精品,價值連城,但凡有見者,無不咋舌讚歎,視為極品。不光有了自己專門的世界第一的紫檀博物館,某年某月某日製作的十分之一比例的天壇仿品已被中國的故宮博物院永久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