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

§07 可愛的隱鼠

夏夜,小樟壽躺在一株大桂樹下的小板桌上乘涼,聽著奶奶講那古老的“老虎拜貓為師”的故事。夜色更加黯然,微風輕輕吹拂,桂葉瑟瑟作響,草席已經微涼,奶奶叫起小樟壽回屋裏睡覺去。

在油燈的微光下,百年老屋成了老鼠跳梁的世界。老鼠飄忽地走著,吱吱地叫著。貓是飼養著的,但它隻吃飯不管事。奶奶恨這些老鼠齧破了箱櫃,偷吃了東西。小樟壽覺得這也算不得什麽大罪,況且這類壞事大概是大個老鼠幹的,決不能誣陷到可愛的小鼠身上去。小鼠在地上走動,隻有拇指那麽大,不太怕人,大家都叫它“隱鼠”。

小樟壽的床前帖著兩張畫,一張是“八戒招贅”,那滿張紙的長嘴大耳,他覺得不甚雅觀;另外一張“老鼠成親”倒挺可愛,從新郎新娘以至儐相、賓客、執事,尖腮細腿,紅衫綠褲,文雅好看。他想,能舉辦這樣大儀式的,一定隻有我喜歡的那些隱鼠。逢正月十四夜,小樟壽是不肯輕易入睡的,總要等候老鼠儀仗隊從床下出來,然而,隻是看見幾個光著身子的隱鼠在地麵遊行,不像是正在辦喜事的。直到熬不住了,小樟壽才怏怏地睡去,一睜眼卻已經天明,到了正月十五日元宵節了。小樟壽想,也許,鼠族的結婚儀式,不發請帖收羅賀禮,也不歡迎“觀禮”吧,這是它們的習慣,是無法提抗議的。

到了春天,常會聽到“咋!咋咋咋咋!”叫聲,大家稱為“老鼠數銅錢”,於是便知道老鼠的“屠伯”已經光臨,那叫聲是老鼠絕望的驚恐。老鼠遇見貓,還不至於這樣叫。貓雖然可怕,但老鼠隻要一竄進小洞裏去,貓也就無可奈何了。惟獨那可怕的“屠伯”——蛇,身體細長,圓徑和鼠差不多,凡鼠能到的地方,蛇也能鑽進去,追逐時間也格外長,老鼠是萬難幸免的。所以,到了“數錢”的時候,老鼠大概已經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