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在西南聯大的日子

吳雨僧先生二三事

吳宓(雨僧)先生相貌奇古。頭頂微尖,麵色蒼黑,滿臉刮得鐵青的胡子。有學生形容他的胡子之盛,說是他兩邊臉上的胡子永遠不能一樣:剛刮了左邊,等刮右邊的時候,左邊又長出來了。他走路很快,總是提了一根很粗的黃藤手杖。這根手杖不是為了助行,而是為了矯正學生的步態。有的學生走路忽東忽西,擋在吳先生的前麵,吳先生就用手杖把他撥正。吳先生走路是筆直的,總是匆匆忙忙的。他似乎沒有逍遙閑步的時候。

吳先生是西語係的教授。他在西語係開了什麽課我不知道。他開的兩門課是外係學生都可以選讀或自由旁聽的。一門是“中西詩之比較”,一門是“紅樓夢”。

“中西詩之比較”第一課我去旁聽了。不料他講的第一首詩卻是:

一去二三裏,

煙村四五家,

樓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吳先生認為這種數字的排列是西洋詩所沒有的。我大失所望了,認為這講得未免太淺了,以後就沒有再去聽,其實講詩正應該這樣:由淺入深。數字入詩,確也算得是中國詩的一個特點。駱賓王被人稱為“算博士”。杜甫也常以數字為對,如“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吳先生講課這樣的“卑之勿甚高論”,說明他治學的樸實。

“紅樓夢”是很“叫座”的,聽課的學生很多,女生尤其多。我沒有去聽過,但知道一件事。他一進教室,看到有些女生站著,就馬上出門,到別的教室去搬椅子。聯大教室的椅子是不固定的,可以搬來搬去。吳先生以身作則,聽課的男士也急忙蜂擁出門去搬椅子。到所有女生都已坐下,吳先生才開講。吳先生講課內容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行動,很能體現“賈寶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