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偉去世後的第二天,我們家裏來了兩個不速之客。這兩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攪亂了我們家裏貧困但又是平靜的生活,也把我的爸爸拖到了萬劫不複的可怕深淵。
我其實應該憎恨這兩個人的,真的,如果他們當初沒有出現,我和我的姐姐就不會失去這一切:樂觀可親的爸爸,飯桌上簡樸但是其樂融融的一日三餐,餘香的白色婚紗,餘朵的明星夢,還有我將來要讀的大學……可是回想八月裏發生的事情,我始終都覺得那就是一團迷霧,霧氣濃重,白茫茫一片,我們大家都被裹挾在當中,看不清來路,也見不到結果。
我的爸爸,他就是在霧中跟我們走散了,他離開了我們大家,不聲不響地,一意孤行地,而且是無法回頭地,走向了一條偏僻而又危險的小路。
說到底,我們家裏的人都是善良的人。丁老師上語文課的時候講解說,“善良”是個褒義詞,可我覺得“褒”並不能說明一切都好,因為我在一本書中讀到過:任何事物都有其複雜的兩麵性。“善良”也是這樣,當你滿懷同情和憐憫,努力去幫助一個人的時候,你可能萬萬沒有想到,災難已經埋伏在你的身邊,虎視眈眈地盯住了你,時時刻刻都能張開大嘴把你吞進去。
到我們家裏來的這兩個人,一個五十歲,身架眉眼跟我爸爸有點像,可他有病,還病得不輕,佝僂著腰,穿得很破爛,臉瘦得像絲瓜瓤,膚色灰暗得像燒成焦黑的炭。另一個二十五歲,矮胖,皮膚也黑,卻是油光鋥亮的黑,鼻尖總是汪著一層油,額頭上臉頰上長滿黃豆大的粉刺,沒事的時候他總愛拿兩個一塊錢的硬幣去擠它們,擠破了,流血,然後結疤,脫了疤後,一顆一顆紅得很神氣。
我爸爸指點我們叫人:五十歲的這個是他嫡親的堂叔,我們該叫他“爺”,二大爺;年輕的這個,二大爺的兒子,小名狗伢,算我爸的堂弟,我們得叫他“狗叔”。不,不能這麽叫,我爸說,這麽叫太不嚴肅,幹脆簡單點,省去名字,就叫個“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