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跋:我的南方想象

《極致審美》是怎麽寫出來的?它是像一棵樹一樣生長起來的。2011年,我寫了一本關於明朝的書,描繪人在權力場中的種種情狀。看著筆下人物一個個如籠中獸般廝殺,直至被絞成碎片,寫完那本書真覺得自己蒼老了十年。在那本書後我引述米什萊的話說,我吸入了他們的塵埃。我知道,那塵埃是有毒的。

自那以後我就預謀著在另一個方向上寫一本書。我不再糾纏於宮廷與官場的腥風血雨,不再拘泥於大人物的命運起落,我如果寫,就要寫那麽一群人,他們不是時代所聚焦的激進主義者和道德英雄,他們隱退到了權力世界的背麵,在另一個更為世俗、更為私密的方向上打開了一個生命空間。在那個空間,因為人不再成天想著算計別人,或防人算計,一草一木都帶有了太初就有的情意,他們的心柔軟了,時間也就慢了下來。他們把精神寄寓在器物裏,把情意傾注在聲音與色彩裏,自得其樂地蒔弄著自己的那塊園地,逼仄的空間竟然也經營得風生水起。如果說權力一直不斷在對人性做著戕害,那麽反過來是不是可以說,藝術則是人生的滋養和救贖?

於是有了這本《極致審美》,一部明萬曆後南方中國的藝文誌,也是一本關於已經消逝了的南方珍異世界的書。南方的香料、古物、戲劇、園林,南方的文士、才女、奇人、夢境……這些文章在原發刊物上以“南華錄”為名連載的時候,編輯楚風釋義說:“南華”在這裏不是地名(南華縣、南華寺),不是人名(南華真人),不是書名(《南華經》),而隻是取字麵上的意思:“南方的精華”,因為這些活躍於16世紀到17世紀的藝術家在地理位置上大抵都居於南方:文徵明、董其昌、吳其貞、項元汴、李日華、屠隆、湯顯祖、董若雨、祁彪佳、吳梅村、陳洪綬、周亮工、張瑤星、龔賢等致力於私人空間營建的畫家、曲家、鑒賞家,計成、張南垣、柳敬亭、蘇昆生、羅龍文、汪然明等來自草根的藝人和匠人,再有如商景蘭、薛素素、錢宜、王蓀、王微、楊雲友、林天素、柳如是等命運各異的傳奇女子,她們一生中的華彩部分也大都在南方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