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感官旗手

享樂主義者袁中郎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羅列了人活世上的五件快活事,謂之“真樂”。他不諱言這些賞心樂事乃是感官享受的愉悅和欲望的滿足:看遍世上的美色,聽遍世上的樂曲,享盡世上鮮美的衣食;堂前排列著盛滿食物的大鼎,堂後演唱著美妙的歌曲,賓客滿席,男女混雜,香燭熏天,珠翠棄地;以千金買一隻船,船上配備樂隊一班,歌伎侍妾數人,遊客幫閑數人,浮家泛宅,渾然不知老之將至……

歲月如花,樂何可言,在袁中郎看來,人生有了這些快活事中的一兩件,活著就可以無愧,死也可以不朽了。臨到末了,家產田地全都敗光,狼狽窘迫得要跑到歌樓妓院托缽乞討、在救濟院裏和孤獨老人分食的地步,還恬不知恥地往來於鄉親之間,這才是快活到了極致。

**盡家產、到妓院討飯、到孤老院分食……這些世人看來放縱欲望的惡報也成了人生之一大快活,這大概可說是袁中郎備受官場俗務煩擾之苦的激憤之辭。似乎那個時代的人們都喜歡用一種極度誇張的語氣來強調他們對現有價值的離棄。他就是故意要這麽說,好像不這麽說就顯示不出決絕來。事實上,袁中郎一生縱然頗多聲色犬馬之樂,卻也斷斷沒有走到傾家**產的地步。所以他說這樣的狠話的背後是踐踏世俗性社會價值的快感在起作用。“五樂”雲雲,確是泄憤之言,卻也未始不可以看作他高揚欲望的旗幟的嚴肅的人生觀之表達。

看來袁中郎是決意做這個感官世界的旗手了。他在吳縣縣令的任上慨歎做這一七品小官的痛苦說:“吳令甚苦我,苦瘦,苦忙,苦膝欲穿,腰欲斷,項欲落,嗟乎!中郎一行作令,文雅都盡,人苦令耶,抑令苦人耶?”在那時寫給姐夫的一封信裏還直截了當地說:人生三十歲,怎麽可以袋裏沒有餘錢,囤裏沒有剩糧,居住沒有高大的房屋,到口沒有肥酒大肉呢?要這樣的話,還不把人羞死!甚至寫給父親的家書也是這樣一副渾不懍的口氣:這幾天與各位舅父大人相聚談論佛事,是特別快樂的事情,“有一分,樂一分,有一錢,樂一錢”,沒有必要預先為以後的幸福考慮。兒在這裏安守本分過日子,也是自己受用,若有一點要還債,要養家,要買講究服飾的念頭,哪裏還能夠如此灑脫呢?家裏的幾畝地,留給妻子兒女過日子,我不管他們,他們也管不到我,人生事如此而已矣,多憂複何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