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江,來到那裏最雜亂的集市的經過了。我們這號獵人常常在某個早晨乘車離開或多或少屬於祖傳的領地,打算在第二天傍晚便回家來的,可是這兒停停,那兒停停,沒完沒了地射獵鷸鳥,結果便來到了伯紹拉河風光秀麗的河畔;再說,凡是愛好獵槍和獵狗的人,也都狂熱愛慕世上最高貴的動物——馬。所以,我一到列別江,住進一家旅店之後,換套衣服,便前往集市去了。(旅店裏有一名年輕夥計,二十來歲,瘦高個兒,帶有甜美的鼻音,他已告訴我,說某某公爵大人,即某某團隊的馬匹采購員,就住在他們這旅店裏;另外還來了許多士紳,天天晚上有茨岡人唱歌,劇院裏在演出《特瓦爾多夫斯基老爺》;他還說,馬的價碼很高,可都是些好馬。)在集市的廣場上停著一排排大車,多不勝數,大車後邊站著各種各類的馬:跑大步的馬、養馬場的馬、比秋格馬、拉貨車的馬、驛馬和普通的農家馬。還有一些膘肥毛滑的馬,按毛色分類,披著各種顏色的馬衣,緊緊拴在高高的木架上,膽怯地向後斜視著馬販子主人手中的為它們所十分熟悉的鞭子;草原貴族們從一二百俄裏外送來的家養的馬,由一個年老體衰的車夫和兩個頭腦遲鈍的馬夫照看著,它們搖晃著長長的脖子,跺著蹄子,百無聊賴地啃著木樁;一些黃褐色的維亞特卡馬相互緊靠在一起;一些長有波浪形尾巴、毛茸茸蹄肘、大屁股的跑大步馬像獅子似的威嚴地站立不動,它們中有灰色帶圓斑點的,有烏黑色的,也有棗紅色的。行家們畢恭畢敬地站在它們的麵前。在一排排大車分隔成的走道上,聚集著各種身份、各種年齡和各種模樣的人。那些穿藍外套、戴高帽子的馬販子狡猾地窺視和等待著買主;突眼鬈發的茨岡人不住地奔前跑後,查看馬的牙齒,扳看馬腿,掀起馬尾巴,叫叫嚷嚷、罵罵咧咧,充當掮客,抽簽抓鬮兒,或者死乞白賴地纏住一個戴軍帽、穿海狸領軍大衣的馬匹采購員。一個體格壯實的哥薩克挺著身子騎在一匹長著鹿脖子的瘦騸馬上,打算把這匹馬連同馬鞍和籠頭“整套”出售。有些莊稼人,穿著胳肢窩處破了的皮襖,拚死勁地擠過人群,一夥一夥地擠到那輛套著“試用”馬的大車旁邊;或者,在狡猾的茨岡人的協助下,在一旁的某處費盡氣力地討價還價,互相一連擊了上百次掌,結果還是各要各的價;這期間,那匹作為他們爭吵對象的披著破席子的劣等馬,隻管在一邊眨眼睛,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氣……說來也是,由誰來揍它,對於它不都一樣!有幾個高腦門兒、染了胡子的地主老爺,臉上帶著自豪的神情,頭戴波蘭式四角帽,身穿厚呢大衣,隻套上一隻袖子,傲慢地在同幾個戴羽絨毛帽子和綠手套的大肚皮商人說著話。各種團隊的軍官們也在這裏擠來擠去湊熱鬧;一名個子特高的德裔胸甲騎兵神情冷漠地問一個瘸腿的馬販子:“這匹棕黃馬要賣什麽價?”一個十八九歲的淡黃發的驃騎兵正在為一匹瘦健的溜蹄馬物色一匹拉梢馬;有一個驛站車夫,戴著有孔雀毛的矮帽子,穿著褐色上衣,一副皮手套塞在窄窄的綠腰帶裏,他正在尋求一匹轅馬。馬車夫們有的在替自己的馬梳編尾巴,有的在把馬鬃弄濕,有的在向老爺們恭敬地提些忠告。做完買賣的人視各自的情況,有的奔大酒店,有的去小酒館……奔忙、叫嚷、動腦筋、爭吵、和解、罵、笑——這一切都是在齊膝深的泥汙中進行的。我想替自己的馬車選購三匹腳力好的馬,因為我原來的幾匹馬有些不大中用了。我已找到了兩匹,而第三匹還沒有選好。在吃過我在這裏不願描述的一頓飯之後(埃涅阿斯早已懂得,回想過去的痛苦是何等的不愉快),我就到那個所謂的咖啡廳去,那兒天天晚上都雲集著馬匹采購員、養馬場場主以及其他的過路人。在煙草的濃煙騰騰的台球室裏,已聚有二十來個人。其中有一些**不羈的年輕地主,穿著輕騎兵的短上衣和灰褲子,留著長長的鬢發,搽了油的小胡子,帶著高傲而放肆的神情環顧著周圍;另外有幾個穿哥薩克服裝、脖子特短、眼睛浮腫的貴族在那兒難受得呼哧呼哧的;商人們在一旁聚坐,即所謂處於“另席”。軍官們在無拘無束地交談。有一位公爵在打台球,他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臉上帶著愉快的但又有點兒瞧不起人的神情,穿著常禮服,敞著衣襟,裏邊是紅綢襯衫,下麵穿的是肥大的絲絨燈籠褲;他正在同退伍的陸軍中尉維克托·赫洛帕科夫比試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