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建築評論大觀

§野景是金

北京正在規劃第二道綠化隔離帶,這是一樁功德無量的大事。在已經建成的第一道綠化隔離帶裏,基本上都是人工營造的景觀,因為原有的郊區野景,在城市建築空間的急劇膨脹過程中,已經被摧毀殆盡。現在我們看到的樹木是陸續按規劃栽種的,草坪是按圖紙鋪敷的,花卉是按預想安置的,這使得一般城市人的眼光,已經習慣於這種規整的、被修飭的景觀,也就是嚴格意義上的“綠化”——即本來不“綠”或不夠“綠”而將其“化”為“綠色空間”。正在規劃中的第二道綠化隔離帶裏,也存在著許多目前不“綠”或不夠“綠”而需要將其“化”為“綠”的限建土木工程的空間,綠化師將為那些空間精心設計出“化”的方案,使其增“綠”或生“綠”,這自不消說。但在規劃中的第二道綠化隔離帶裏,目前也存在著數量可觀的野景,也就是其植被大體而言不是刻意人工綠化的產物,而是多少具有些原生態的荒蕪感的綠色空間。比如在目前擬就的第二道綠化隔離帶的九片楔形綠色限建區裏,其中的第三片和第四片——來廣營至溫榆河至後沙峪北、機場南部沿溫榆河兩岸——我就親眼看到若幹毋庸去“化”就已經頗“綠”的野景。而且我覺得第四片的範圍應該加以擴大,把溫榆河那個流段東岸的綠化“隔離鍥”再向東展拓到順義李橋鎮的西陲,這其間有一條常被各方人士忽略的小中河。就我目擊考察,小中河兩岸的自然生態的植被,特別是河邊的蘆、荻、蒲、葦等野生植物,相當豐茂。像這樣的地段所麵臨的問題,就不是如何將其“化”掉,而是一個如何維護、改進現狀,使其不要被“化”掉的問題。

記得20世紀50年代初,那時我還是個兒童,住在北京城鬧市區一條胡同的大四合院裏,那院子是人民海關的宿舍,幾乎各家都有少年兒童。到了暑假,院裏大些的少年,會組織我們一群孩子,到郊區去野遊,那一天我們會分別帶上捕蟲網、標本夾、魚竿、小桶,當然還有飲水瓶和幹糧,先坐公共汽車到最後一站下來,那已經是城牆、城門之外幾裏路的地方了,然後再步行,穿過被耕種的農田中的小徑,往往並不需要再走很遠,大概是相當於目前三環路以內的地方,就會置身在完全是自然生態的野地裏。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田野(如今三、四環路邊連田地也很難見到,更遑論一個帶“野”字的空間)。雖然高大的樹木不多,但成片雜生的小樹林和灌木叢隨處可見,野花野草色彩動人氣味清香,更可喜的是有許多池塘、溪流、小河、濕地,那裏麵的水生植物特別惹人喜愛,不僅有蘆葦、蒲草、水蔥,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美麗存在。也不僅是植物喜人,各種禽鳥、魚、蛙、昆蟲甚至小獸也繁多而有趣。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回從水裏釣上來一條從嘴邊到半個身子都長著肉須的怪魚,還看見過一條一尺長的娃娃魚扭動著身子躲避我們滑進水裏一個洞穴去了,還曾把所捕獲的各種大小不一或衣著樸素或濃妝霓裳的蝴蝶夾滿了一大本,又曾捉到過胖胖的刺蝟,還曾把草叢裏發現的一個鳥巢連其中的兩隻花殼蛋一起帶回過家……可惜到了20世紀70年代初,先是北京的城牆、城門幾乎被拆毀殆盡,後來像我上麵所描繪的那種原生態的田野也萎縮到了難覓蹤影的地步。1978年改革開放以後,可喜的事物層出不窮,但隨著都市的擴大,大片大片的農村土地被征用,蓋起的樓房越來越多,莊稼地在四環路邊幾近消失,有野景野趣的自然植被空間在五環路與六環路之間也所剩無多,因此,我們不能隻看到可喜的一麵,也該看到可惜、可歎的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