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曾藏有許多舊照片。
這裏所說的“我家”,不是單指我和妻子、孩子組成的小家庭,而是指我祖父母到父母再到兄姐各家這樣的一個大家庭。
我祖父是中國最早官費留學日本的知識分子,不消說,他很早便有照片。他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個人所拍或與家人、友人合拍的照片,至今還存留若幹,其中就有他與中國共產黨先驅人物的合影。我父親和母親是20世紀初最早受到高等教育的那幾批人中的兩位,因此他們自然也有許多照片。後來我們這個家庭的照片更以幾何級數增加著。“**”當然不會放過我們這樣一個世代知識分子家庭。當時父親在大學任教,盡管他並無“民憤”,也還是遭到“例行”的抄家,祖父一輩和他與母親一輩的照片被抄走不少,但總算還留下一些,“文革”後落實政策,又發還一點。現在父親母親已溘然長逝,祖父那輩與父母那輩的殘餘舊照,都鎖存於母親床下的一隻舊鐵箱中。過去母親每個白晝坐在那床邊沉思,每個夜晚睡在那**夢遊,箱中的舊照片一定曾常常牽動著她的思緒和夢境。
在母親那收藏舊照片的大鐵箱中,有一隻隱秘的抽屜,裏麵用一隻不僅發黃而且發脆的信封,裝著一組長期使我感到神秘的照片。在我幼小的時候,每當我試圖去翻看那組照片時,母親便毫不留情地喝斥我“不要亂動”。直到我成年後,才有機會看到那一堆舊照片。
那是與我大叔有關的一組照片。
母親後來同我的哥哥住在一起。我給母親和哥哥寫信,說明了我的想法,希望他們能將那些與大叔有關的照片寄給我。母親畢竟是開通的。她同意了,並讓哥哥給我回了信,寄來了供我選用的舊照片。
我大叔劉天澤,號北強,生於1914年,歿於1938年,在這個世界上存活過24年。他死後四年我方落生,所以我隻能從舊照片上認識他。對於我來說,他隻是個影子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