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是劉心武

§十一 外國文學對我的影響

當我還沒有從事文學創作的時候,就喜歡閱讀外國文學作品了。1956年的時候,我14歲,已經上中學,我一方麵從學校圖書館借,一方麵自己花錢買,間或也從哥哥姐姐那裏弄到,讀了大量的外國文學作品。從1956年到1965年那十年間,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全部外國文學作品,我大概都讀過。這話並不怎樣誇張,因為在那十年裏,我國對外國文學作品的出版無論種類和速度,都遠不能同近十年相比,對於一個熱愛外國文學的閱讀者來說,公開正式出版的外國文學作品,是完全可以“讀完”的。那十年裏所出版的外國文學作品,記憶中,粗分起來無非三類,占最大比重的一類,是俄國十月革命以後,特別是蘇聯衛國戰爭期間及那以後的文學作品。另外一類則是古典作品,所取的標準,除馬、恩、列、斯直接肯定過的作家作品外,大體上是看蘇聯譯介的走向,大凡在蘇聯被肯定的,我們這邊就可以見到譯本。例如伏尼契的《牛虻》,在西方一般不認為是怎樣重要的作品,因為蘇聯大力肯定,且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書作者用火熱的語句加以推薦,所以那時在中國達到家喻戶曉的程度。而例如蒲寧,雖在1932年獲得諾貝爾獎,國際聲譽很高,但因蘇聯當時視其為流亡國外的反動文人,所以我們中國當然也就不會出版他的小說,我那時就簡直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一位作家。第三類則是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一些作品,這類作品優秀的確實不少,但其出版卻隻帶有明確而單純的政治象征意義。1978年我在一家大圖書館中就發現了一本20世紀60年代初期所出版的這類譯作,厚厚的一大冊,在書架上一直靜靜地擺著,竟始終沒有一個人借閱過,其印裝過程中未及裁開的篇頁仍舊連接在一起。

“**”前夕人民文學出版社(以作家出版社名義)曾辦了一件事,就是出版了若幹的“黃皮書”,全是一些供內部參閱批判的“修正主義”及“資產階級”的“反麵教材”,例如美國塞林格的《麥田守望者》、蘇聯岡察爾的《小鈴鐺》等。盡管印數很少,且規定隻在當時有身份的文化人中發行,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這批“黃皮書”很快成為一些文學青年想方設法借到手的珍本。我那時人微力弱,遠在當時那“黃皮書”的流布圈外,所以隻偶然見到過兩三本。但我也承認,那“黃皮書”的衝擊力確是非常之大的。“文革”中,出版“黃皮書”一事自然成了有關部門和有關“黑線人物”的一大罪狀,但據我所知,“黃皮書”大概並沒有銷毀多少,仍在暗中流傳。一位比我小十歲的當年參與過“破四舊”的朋友告訴我,他就是從閱讀被抄來的“黃皮書”開始,而萌發出文學創作衝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