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致遠
東籬半世蹉跎[1],竹裏遊亭,小宇婆娑[2]。有個池塘,醒時漁笛,醉後漁歌。嚴子陵他應笑我[3],孟光台我待學他[4]。笑我如何?倒大江湖[5],也避風波。
[注釋]
[1]東籬:作者自稱。
[2]小宇:小屋。婆娑:枝葉茂盛貌。
[3]嚴子陵:嚴光,字子陵,東漢人。少與劉秀同遊學。劉秀即帝位後,屢召不就,隱居富春江,以耕漁為生。
[4]孟光:漢代醜女,三十歲始與梁鴻成婚。後來一起逃到霸陵山中隱居,孟光舉案齊眉以進食。全世以“舉案齊眉”喻夫妻相敬相愛。台:台盤,盛食物的器皿。此指孟光的食案。
[5]倒大:大、絕大。
[賞析]
我半生來虛度了光陰,在那通幽的竹徑中,隱映著一座小巧的遊亭,走到竹徑的盡頭,就是小巧的庭院。在那兒有個池塘,我醒的時候輕聲吹起漁笛,醉酒之後又放聲唱起漁歌。嚴子陵一定會嘲笑我,孟光台我要學他。笑我什麽呢?偌大的江河湖海,也自有躲避風波的辦法。
這首小令通過對自己營造建的“休閑小築”的描寫,抒發了懷才不遇和對黑暗現實的不滿,很有點魯迅的“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的自嘲和調侃味道。小令開頭的“半世蹉跎”是營建“小築”的緣起,寄托了作者很深的身世家國的感慨,是作者對自己前半生的否定,也是對時勢的否定,又有“今是而昨非”的愁眉不展。“東籬”作者自謂“東籬本是風月主。晚節園林趣”,既隱含陶淵明詩意,又是與朝廷決裂、歸隱之誌已堅的表征。接著描繪作者為自己建造的“一方天地”:竹徑、遊亭、庭院、池塘,營造可謂簡單,條件可謂簡陋,但“竹裏遊亭,小宇婆娑”,動中有靜,搖曳生姿,掩映成趣,幽靜宜人,庭院外築建一口池塘,也算臨風抱水,是作者休憩身心、笑傲風月的“世外桃源”。“醒時漁笛,醉後漁歌”是遠禍全身、不問世事的寫照,既彰仕隱之樂,又有不甘之心。“嚴子陵他應笑我,孟光台我待學他”,對仗工整,互文見義,“笑”言作者既不齒於官場的腐敗,不肯與之同流合汙,又無力擺脫或與之抗爭,不能早斷世俗羈絆,比不上前輩隱士超世脫俗的大氣魄;“學”是說此後不以官場為念,且享家庭天倫之樂。最後三句,仍圍繞“笑”作調侃,似在與先賢嚴子陵對話,實則是對現實的應答:雖不如嚴子陵、孟光抽身早,亦可略效其遺風,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從中得到一種聊以**的心態平衡。“倒大江湖,也避風波”,一語雙關。“江湖”指眼前“池塘”,也是指官場;“風波”指江湖風波,也是指官場險惡。由於把“休閑小築”置於人生和時勢的大背景中,折射出整個時代的風雲,因此就不僅僅是“閑適”之作,“歎世”的標題暗示生存其間的沉重和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