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要往王夫人處去。跟她的媳婦們就悄悄對她說到:“奶奶先別到那裏去。剛才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帶著些東西,不知是什麽機密事。奶奶這一去恐怕不方便。”尤氏聽了,就說:“昨天聽你爺(賈珍)說,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在抄家了,調進京城治罪。怎麽又有人來了?”媳婦子說:“是呢。來了幾個女人,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麽瞞人的事。”
尤氏聽了,就不往府那邊去了,就改往李紈那裏去。見了李紈,坐下,倆人說些閑話,尤氏說說的就還出神無語。跟她來的丫頭媳婦們當她是困,就說:“奶奶今天中午尚未洗臉,這會子洗洗清醒清醒。”尤氏點頭。李紈忙命人給她打點洗臉的東西。尤氏的丫鬟銀蝶幫她卸去鐲子戒指,又把手巾給她蓋住下截衣裳,小丫頭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到尤氏跟前,隻彎腰捧著。
銀蝶就笑說:“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登鼻子就上臉的意思)。奶奶不過待咱們寬些,在家裏不管怎樣就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外出,當著親戚也隻隨便了。”尤氏說:“你隨她去吧,洗洗就完了。”炒豆兒連忙跪下。禮是要跪著舉盆子的。尤氏又笑說:“我們家上上下下的人隻會講外麵假禮假體麵,究竟做出來的事都夠使的了。”李紈聽她如此說,就知道她已經知道昨夜的事了,於是笑說:“你這話有原因,誰做事究竟夠使了?”尤氏說:“你倒問我。你敢是睡的死過去了!”——賈府裏倒是有言論自由的。
一語未了,隻見人報:“寶姑娘來了。”忙說快請時,寶釵已經走進來了。尤氏忙擦臉讓座,於是問:“怎麽就一個人來了,別的姐妹們呢?”寶釵說:“我也沒找她們。隻因我媽媽身上不自在(病了),我今兒要出去陪著她老人家夜裏作伴兒。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麽大事,且不用說,等老人家好了我橫豎回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說,隻看著尤氏笑。尤氏也看著李紈笑。一時大家坐下喝茶。想是寶釵看見園裏有事,就借口搬出園去住了。卻是亂邦不居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