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裏,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別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的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麵貌相比,我更愛你備受摧殘的容顏。’”
這段話,出自杜拉斯的《情人》。它是如此有名,應該不需要我做任何介紹了。2017年5月,坐在去往西北邊陲的綠皮火車上,想像著此行的采訪,我腦海裏湧過這句話。
促使我開啟這段行程的,是我收到了一封信,來信者淩寒,一位有著30年病史的雙相患者。她家在靠近中蒙邊境的一個小縣城,通過微信找到我後,似乎找到了依靠,每天都發信息匯報病況。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她看我經常在朋友圈發照片,也把她拍的發給我看。我偶爾評點幾句,她居然很有進步。我覺得她還有點藝術感覺,隨口建議她:用手機拍總差點意思,換個相機吧,哪怕幾百元的傻瓜相機都比手機更好用。
幾天後,她告訴我,相機買了,是鬆下的微單。這個款式2.3萬元,我曾經看上但沒舍得買。我問怎麽買這麽高級的?她說她對老公說想買一個相機拍照,老公專門跑市裏給買來了。她不知道值多少錢。
“你老公對你真好!”我由衷讚歎。
沒想到這句誇獎刺激了她。她後來非常正式地給我寫了一封信,原文如下:
“張進老師您好,我曾經怨恨過,怨恨自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自已是多餘的。沒有對父母盡到做女兒的孝心,不是一個稱職的妻子和母親。愛人又當爹又當媽,女兒的所有玩具和飾品都是愛人所買,作為媽媽我內心一直內疚和慚愧,甚至連頓可口的飯萊也沒給女兒做過。婚前自殺未遂兩次,不願意拖累愛人,因為他是個大善人。婚後無數次複發,想死,為了這個家沒有付諸行動。還有對愛人的不舍,對老父親、母親的不孝。如果把人的一生看作一杯有泡沫的咖啡,那些心理健康的人一輩子隻是淺嚐了杯口的泡沫,我是飲嚐盡了生命杯中的每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