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頭的小孩,談得上什麽隱私呢?五六個人擠在一間房裏,兩三個人睡一個鋪,桌子抽屜、衣櫃衣箱全是共用的,連洗臉都是五六個人共一條毛巾。當我收集了糖果紙,唯一想得到的私房地方就是床墊底下,也就是一條厚毯下麵的稻草裏頭。我們隻能墊稻草取暖,褥子之類是沒錢去買的。有一回我的糖果紙找不到了,結果將所有的稻草翻了個遍,弄得房裏一地的草。還有一回我得了一張“勞動模範”獎狀,覺得很珍貴,又不願家裏人看見,就藏在床墊下。直到很久以後搞衛生才被家人發現,大嚷大叫起來,弄得我一臉通紅。
沒有個人的空間並不等於沒有隱私。也許所有的孩子都同我一樣,我們的隱私既發生在夜深人靜之際,也發生在任何可能有的閑暇裏。甚至有可能發生在日常的繁忙之中。我們的私房場所是我們那顆“心”。我們做著工作,突然在中途一怔,就進入了那個裏頭。很可能我們中國人的人心是最深不可測的?由於日常語言遠遠地落後於人心的深度,在多年勉為其難的反複實踐中,就發展成了今天這種含糊、多義、飄忽、沒有棱角的樣式了。就連一個兒童,也能明白其中的微妙。而且,我們民族也許是最能夠將自己的雙重人格統一起來,渾然生活於其中的民族。
我讀小學時寫過日記,那都是寫給人家看的——老師、家長、同學。我才沒有那麽傻,會將自己的隱私寫進日記讓別人去發現呢。真正的隱私我不會講給任何人聽。後來我又寫過日記,但也不記下什麽隱私。由於住房條件等的限製,我也早被訓練出了沒有個人空間的習慣。那麽,隱私到哪裏去了呢?當然是心裏。那顆心啊,層次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深邃。在靈魂出竅的瞬間,根本不用思索就能感到黑色煤層的豐富。但那已經轉化成了說不出口的財富。有好幾年,我一直在考慮如何說出第一個詞。我的隱私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多,都要深。我於不知不覺中積累的財富在多年的冥想中已被轉移到了最最下麵的黑暗處所,在那種地方,黑乎乎的岩漿日夜翻滾著,冒著陰森森的氣泡。那就是我的真正的日記,我的見不得人的黑暗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