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08.靈動與滯重

我又被老師批評了,說我有“舊社會的殘餘落後思想”,不能和同學們搞好關係打成一片。啊,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是很想做一個好學生的。在學校各式各樣的慶祝儀式上,我看見那些同齡人,也就是那些學生幹部們在飄動的紅旗下麵表演,幼嫩的麵龐莊嚴而又純真。我心中的**一點也不亞於他們,不,也許我比他們更有**,更有想象力。多年後的今天,那藍天下的白襯衫紅領巾,那咚咚的隊鼓聲仍然給我帶來異樣的感覺。但現實是冷酷的。我明白,老師對我的印象如一道萬丈深淵,永遠隔開了我和我追求的意境——藍天、白雲、紅旗、隊鼓,少年的美目,少女的身材。

邏輯似乎是這樣的:如果我想在藍天裏的紅旗下表演,想同那些美麗的少男少女並肩而立,我就必須同我周圍的人“搞關係”,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而以我的天性,是無論怎樣努力也難以同人“搞關係”,成為“大家庭”中的一員的。我也曾咬牙做過一些努力,但完全沒有什麽效果。於是終日處在惶惑裏頭,深感為人、生活的滯重。他們不會注意到我,我也無法同任何人拉關係,我隻能是我,一個在老師眼裏激不起她的興趣的灰色小孩。我漸漸明白,那種意境離我越來越遠了。然而每當咚咚的隊鼓聲響起,我仍然是那樣地臉紅心跳,我的雙眼貪婪地緊盯那些美好的人形,那些耀眼的白襯衫。

我漸漸成長,是非觀念漸漸改變,但我的焦慮仍在延續著。我想做一個同“我”完全不同的人,一個比“我”更高尚、更好的人。我幻想著阿霞的金發,達吉婭娜的白裙,我將那個不存在的“我”寄托在這些化身的身上。然而,我居然越來越庸俗,越來越不可救藥了。我自私,而且有時有點卑鄙,我在深不見底的黑洞裏往下沉,多麽危險啊。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惹是生非的長舌女孩,隻管自己不顧別人的孤家寡人——還有更惡劣的。要是能一下子死掉,再重生一回就好了。但是重生的我是否就會好呢?沒有把握。那麽放棄詛咒,去想俄羅斯小樹林裏頭的少女達吉婭娜吧。達吉婭娜遇見奧涅金的那一天,她穿的什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