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12.“一心二用”

我是最不能一心二用的孩子。大人在灶上燒著一瓦壺水,可是大人有事要出去了,他們囑咐我過一會兒將燒開的水灌到熱水瓶裏。我守著那一壺水,煤爐子燒水很慢。隔壁小妹來叫我過去,我去到她家。本來隻打算待一會兒,可是我們談養小雞的事,談得很投入,於是將那一瓦壺水忘得一幹二淨了。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才返回家中。啊,水就要熬幹了,煤火也快滅了。見鬼,我的記性怎麽這麽不好啊。這樣的事一次又一次地發生,我簡直懷疑自己有健忘症!當然,我並沒有健忘症,隻是不擅長一心二用。我做事總是專心致誌的、投入的,我不能在做一件事的同時顧及另外一件事。

在工廠裏的時候,我特別羨慕一個靈敏的女孩子,她能一邊同我聊天,一邊在高速旋轉的車**車出漂亮的活兒。她那種“兩不誤”的技巧讓我羨慕不已,而且她做事有內在節奏,談話如唱歌,車齒輪如跳舞,協調得那麽輕鬆美妙。

我總是專注於一點,其他的呢,當然就忽略過去了。我缺乏將精力分散於幾件事上麵,並協調它們之間的關係的能力。上學的時候,我的考試成績總是比較好,就是因為能夠高度集中,一鼓作氣地做題。我的思維並不是敏捷、善於跳躍的那種,但那些複雜的算術題經過我長久的專注的思考後,總能解出來。那個時候的老師很喜歡搞些這類題目來啟發我們的思維。我是比較笨的,因為我過於執著於某一點。在五歲時就能一個多小時一動不動地守在雞窩邊等蛋的人,當然具有一種非同尋常的執著。也許就因為這種執著才造就了我的一貫性和邏輯性吧,我從小就不是那種隨風倒、合潮流的孩子,我一直自發地堅持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大人們說我偏執。

然而,我的這種專注的個性在我開始寫作之際卻發生了質的飛躍。在創作的早期我便發現了,我這種特殊的寫作用不著一般人所體會到的那種專注,我反倒要在寫作中追求一心二用,才能寫出高級的作品來。越專注,便越像鑽進了死胡同,難以獲得令我滿意的效果。這是怎麽回事呢?我坐在家裏寫啊寫,但我最好不要一直寫下去,而要寫一個小時就停止,到第二天再來繼續。甚至在寫的中間,也最好中斷自己的思路,去搞點別的小動作,然後再來繼續。起先我隻是自發地順應我體內的某種渴求,以這種方式來不斷刷新我自己的感覺。日子一長,我就歸納出來了——我這種疏離,這種“一心二用”,其實是一種另外的專注。我所關注的,是深層的精神,這種關注需要極為銳利的、能夠直插本質的那種感覺,而那種感覺又不是想有就有的。所以為了保持感覺的新鮮敏銳,我就得不斷疏離又不斷返回。隻有這樣,才能將世俗的羈絆踩在腳下,讓靈魂出竅。從表麵上看,我的寫作行為就像一心二用似的。我並不很怕外界的幹擾——噪聲啦,電話啦,甚至時間上的中斷啦,位置的小小改變啦(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等等,都不能打亂我的作品的內在邏輯。這是看不見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