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趨光運動:回溯童年的精神圖景

11.走夜路

童年走夜路的感覺是很迷惑的,然而那種記憶也是最豐富最頑強的,稍一凝神就能逼真地回到那種場所。

那時學院一放假就在露天放電影,門票有時三分錢,有時免費。免費的話就要早早去占位子,買不起門票的話呢,就隻好站在場外,或遊遊****,等那收票的離開(多半不會早早離開)。我們一家六七個人,各人搬自己的小凳,去的時候興衝衝,隻盼望占個好位置,最好是在操場中間靠前方。究竟看過些什麽電影,能記下來的很少很少,大概那個年齡也不大看得懂那些大人看的片子。兒童片呢,幾乎沒有。模模糊糊記得的有《追魚》,是說書生愛上河底的鯉魚精的,經過大人講解才懂了。一路上歎息那漂亮的鯉魚小姐命不好,對裏頭的服裝印象深刻。還有喜劇片《喬老爺上轎》,沒怎麽看懂。

看完電影已經很晚,卻還有較長的一段路要走。我們家住在坡上,路燈是沒有的,一家人在朦朧的月光下走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由於已經走過無數遍,在哪裏拐彎,哪裏有棵樹,哪裏路窄要小心,哪裏是石板橋,全弄得清清楚楚。走啊,走啊,手裏的梓木小椅子的重量就慢慢感覺到了。由於瞌睡,出發時的興奮早消失了,大腦裏隻剩下一些昏昏沉沉的影像。又由於沒有燈光,周圍的灌木啦、平房啦什麽的都顯得沒有實在感。終於聽到學院生物係實驗室的狗叫了,哈,快到了吧。實驗室都建在一個大花園裏,我們家離那花園很近。聽人說那裏麵的狗都要被剖開肚子做實驗的。可怕情景的想象使我猛地一下清醒了好多。狗叫得越來越猛了,走在高坡上,看見下麵那黑黝黝的花園裏有微弱的燈光,是不是正在殺狗?一想這個就起雞皮疙瘩。終於繞過花園了,前麵是石板橋,坡上那黑乎乎的房子就是我們住的地方。要是在白天,就抄近路從那個陡坡攀著小樹上去了。可是這麽黑,哪裏看得見,隻好走正道。正道右手邊是我們熟悉的一排桃樹,樹上冒出的桃油發出好聞的味道。啊,到了,破爛而溫暖的家。我和兩個弟弟一下子活了過來,但馬上又要洗腳上床了。竭力回憶看過的電影,隻記得極少的、極迷惑的一兩個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