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解讀博爾赫斯

(七十四)

《吉訶德的作者彼埃爾·梅納德》這一篇描述的是創作中最根本的矛盾,即怎樣無中生有,或潛意識如何啟動的問題。大腦中儲藏著古老記憶的作家,在創作的瞬間麵臨著生死攸關的選擇:是拋棄一切世俗的負載,通體空靈地進入那種“純”的境界,還是為世俗所鉗製,寫些自己不滿意的、與記憶中的境界(吉訶德)不一致的權宜之作?對於作家來說,前者達不到,後者又為自己所唾棄,他沒法選擇,因為二者是一個東西。於是作家開始了掙紮,開始了同命運搏鬥的漫長旅程。作家的目標是那種“純”境界—偉大的堂吉訶德,作家筆下的東西是朝那種境界突進的嚐試。嚐試永遠是失敗,是權宜之計,因為堂吉訶德隻能存在於人的心底。那麽創造就毫無意義了嗎?不,這正是意義所在:作品隻能是同那種最高意境達成的妥協;人唾棄生命的世俗,唾棄筆下文字的世俗含義,人卻通過世俗的橋同永恒相通。每天深夜到郊外的野地裏去燒手稿的那個幽靈,在火光中看見了什麽呢?

《堂吉訶德》是心靈的王國,一個無限豐富微妙的、不可言傳的存在,它的不可言傳還在於那種變幻不定,任何要用文字將它固定下來的企圖都是滑稽可笑的。滑稽可笑的人類中的英雄,卻每時每刻繼續著那種地底下的文學創作,在絕望中向著圍困他的虛無不斷突圍。隻要有藝術家存在,這種極限意義上的寫作就不會停止,一切都在暗地裏進行,但讀者可以從表麵的書籍和文字中發現那種特殊創作的信息,並在那些點上闖入藝術家那無限深邃的靈魂。《堂吉訶德》的王國的到達不論對寫作者還是對讀者來說都需要依賴偶然性,那是一個捉摸不定的世界,人沒有模式可依,唯一可依仗的隻是自身的衝動。當模糊的理想在前方若隱若現時,人隻能像成吉思汗的騎兵一樣在懵懂中發起衝鋒,當然那前方的朦朧之物正是由他自己在多年的苦苦追求中所營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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