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民國風度:一種精神 一個時代

雁冰先生印象記

吳組緗

夜已經很深了,外麵下著雨。我豎起耳朵聽聽側麵臨時搭的竹板**,雁冰先生沒有聲音的躺著,也不知道他醒著還是睡著。我想對他說點什麽,但是到底沒敢驚動。

直到去年春間,才和雁冰先生識麵。

那是文藝協會的年會上,我到得很遲,遠遠看見台上坐著的,左邊一排是幾位官兒;右邊,有一位穿咖啡色西服的。這人我不認識。請問了別人,別人詫異的說:“你們沒有見過麵嗎?是老茅。”台上光線照例較弱,那些座椅又堂皇得很,坐在那裏的人們被這背景襯著,多少都顯出些“莊嚴法相”的味兒。這時候的老茅即雁冰先生,也有點這類神聖不可接近的樣子。我不喜歡聽這種例會上的演講,隻好傻瞪瞪的端詳那些台上的“法相”,望來望去,眼睛還是落到這咖啡色西服身上。我潛意識裏給雁冰先生攝下一張照片;一個架子不小,神氣十足,體格很魁梧,道貌很尊嚴的影子。

過了一會,雁冰先生也許是坐得不安起來了,他偷偷從台上的側門溜了出來,溜到台下人群中,找了個旁邊的空位子坐下了。這時候咖啡色身影驟然小了許多,那端嚴法相也不見了,現出一個清臒的柔弱的臉,是個“江浙型”的臉,戴一副小眼鏡,唇上留著一點秀氣的短髭。他連連眨動著那似乎有點砂眼病的眼睛,並且習慣地聳了聳肩,而後從衣袋裏摸出煙卷,點了火,輕鬆地,舒適地,但幾乎是斂縮地,依在那位子角落裏,吸著。我心裏想,一個人在台上,和在台下,有這樣的不同!但也並不太吃驚。

這天會散,我們隻在聚餐的席間握了握手,因為人多,場麵亂,彼此都沒有說什麽話,連寒暄也沒有。第二天為舍予兄祝賀創作二十年,白天的茶會人太多,我沒有看見雁冰先生。晚上在郭先生家裏吃飯,雁冰先生也在場。這次人少些,可是也有兩桌多。大說大笑大唱,一直鬧了兩三個鍾頭。雁冰先生始終斂縮地坐在一邊,微笑著。我不記得他說了什麽,或是做了什麽。散了席,以群邀我到會裏去住宿,說雁冰先生也住在那裏,可以談談天,同路的大約有四五位,一路走。一路七嘴八舌的談笑。有誰忽然想起來,說:“阿哈!我們早就該給沈先生做紀念了!他比老舍還早呢。歲數怕也要大些?”於是許多人應和著鬧起來,有的查問他的年紀,有的計算他從事文藝工作和開始寫作小說的年數。雁冰先生現出著急的神氣,笑著連說“沒有,沒有。”像一位小姐聽到人家提及他的花燭佳期似的,簡直是害羞的、快步搶到前麵,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