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人類的滅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幹人們的滅亡,卻並非寂寞悲哀的事。
生命的路是進步的,總是沿著無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麵向上走,什麽都阻止他不得。
自然賦予人們的不調和還很多,人們自己萎縮墮落退步的也還很多,然而生命決不因此回頭。無論什麽黑暗來防範思潮,什麽悲劇來襲擊社會,什麽罪惡來褻瀆人道,人類的渴仰完全的潛力,總是踏了這些鐵蒺藜向前進。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麵前笑著跳著,跨過了滅亡的人們向前進。
什麽是路?就是從沒路的地方踐踏出來的,從隻有荊棘的地方開辟出來的。
以前早有路了,以後也該永遠有路。
人類總不會寂寞,因為生命是進步的,是樂天的。
昨天,我對我的朋友L說,“一個人死了,在死者自身和他的眷屬是悲劇的事,但在一村一鎮的人看起來不算什麽;就是一省一國一種……”
L很不高興,說:“這是NATURE的話,不是人們的話。你應該小心些。”
我想,他的話也不錯。
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發表於《新青年》第六卷第六號
記“楊樹達”君的襲來
今天早晨,其實時候是大約已經不早了。我還睡著,女工將我叫了醒來,說,“有一個師範大學的楊先生,楊樹達,要來見你。”我雖然還不大清醒,但立刻知道是楊遇夫君,他名樹達,曾經因為邀我講書的事,訪過我一次的。我一麵起來,一麵對女工說:“略等一等,就請罷。”
我起來看鍾,是九點二十分。女工也就請客去了。不久,他就進來,但我一看很愕然,因為他並非我所熟識的楊樹達君,他是一個方臉,淡赭色臉皮,大眼睛長眼梢,中等身材的二十多歲的學生風的青年。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愛國布(?)長衫,時式的大袖子。手上拿一頂很新的淡灰色中折帽,白的圍帶;還有一個采色鉛筆的扁匣,但聽那搖動的聲音,裏麵最多不過是兩三支很短的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