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民國印象:唯有時間懂得愛

燈 下

白 薇

維弟:

接你第二封信,似乎要回信,說破你的悲哀,似乎不必回信,恐怕增你的煩感。總之,我不想回信,等到九月回京也不想寫信,而且無論到何時都不想寫信,可以說:是我再不想給你的信。

“啊,殘酷!殘酷!悲慘啊!”你不又是要一隻眼睛一條淚絲這麽樣歎息麽?天為凡俗人納汙垢:創造蔚藍的髒水海;天為感情家集幽芳:創造澄碧的淚泉川。海水不深,沉不盡無量數的熱鬧的醜惡;流川不深,浮不起明星寥落的藝術。你有多少碧瑩瑩的玉髓?你有多少鮮麗麗的珠精?流吧!流吧!你愛流盡管流呀!流到最終的那一滴,始與淚天沉默著的先輩聚集。

啊,嫩綠綠的青年!你也愛了涅麽?你也喜歡無愛憎無歡樂麽?你忍看淚水滴滴流盡:為的追求愛之光明。你怎甘與醉迷迷的春光割愛?你怎舍得丟了光怪陸離的世界,來過這冷寂的生涯?美之追求的宇宙迷兒喲!你想這是美之所歸?這裏原是絕滅境界。芳豔到此寂然,滿目隻剩墓天,無愛無憎無悲亦無歡,所謂是涅。等你來到沉寂的淚天會麵時,先輩會這麽詢問你,我也會這麽詢問你。因為我也是你先輩中的一人哩。

維弟,你還愛一息之生機,淚是不可多流的。哀傷是破壞美的槍彈;哀傷是引人認識涅的妙諦。敬愛的維弟!你看到我這信,你該知我不僅是喪失了傀然一身,連悲哀也一片不殘存。我常常自己發問不知道我是鬼還是人?又覺得我多少有些佛性,悲傷是一片也不殘存。你殷勤勸我的話,是不是多勞了神?

當我被悲哀左右死生的時候,中國書隻有一部“楚辭”,能慰慰楚楚淒淒的心;當我沉沉寂寥的時候,聽人家淅淅的流淚聲也能警醒亡靈。總之,我為你弄得不安了,不得不回你這一個信,維弟喲,假定我是人,我們有絲絲相結的精神,要交際就交際,何須求呢?何況我本愛你,我久已是無邪氣的愛你,我隻願你一件:願你像P.和T.他們一般!隨便交遊,隨便往還,愛的時候恨不得抱成一塊,吵的時候也不防鬧得破天。不必定個什麽目標,更不必作條死呆呆的界線。想會麵可以常常相見,不高興的時候永遠不必再相見。望你不要想得太長,也不必想得太短。橫豎人生仿佛浪花,全靠積一瞬間一瞬間的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