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
愛人:
先說這時候,是十一點半,夜裏。
大的雷電已響了四十分鍾,是你走後的第二次了。雨的聲音也龐雜,然而卻隻更顯出了夜的死寂。一切的聲音都消去了,唯有那無止的狂吼的雷雨和著怕人的閃電在人間來示威。我是不能睡去的,但也並不怎樣便因這而更感到寂寞和難過,這是因為在吃晚飯前曾接到一封甜蜜的信,是從青島寄來的。大約你總可猜到這是誰才有這榮幸吧。不能睡!一半為的是雷電太大了,即便睡下去,也不會睡著,或更會無聊起來,一半也是為的人有點興奮,願意來同我愛說點話。在這樣靜寂的雨夜裏,和著緊張的雷雨的合奏,來細細的像我愛就在眼前一樣的說一點話,不是更有趣味嗎?(這趣味當然還是我愛所說的:“趣味的孤獨”。)
電燈也滅了,縱使再能燃,我也不能開,於是我又想了一個老法子,用豬油和水點了一盞小燈,這使我想起五年前在通豐公寓的一夜來。燈光微小的很,僅僅隻能照在紙上,又時時為水爆炸起來,你可以從這紙上看出許多小油點。我是很艱難的寫著這封信,自然也是有趣味的。
再說我的心情吧,我是多麽感激你的愛。你從一種極頹廢,消極,無聊賴的生活中救了我。你隻要幾個字便能將我的已滅的意誌喚醒來,你的一句話便給我無量的勇氣和寂寞的生活去奮鬥了。愛!我要努力,我有力量努力,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即使約微補償我們分離的苦緒也不是,是為了使我愛的希望不要失去,是為的我愛的歡樂啊!過去的,糟蹋了我的成績太慚愧,然而從明天起我必須遵照我愛的意思去生活。而且我是希望愛要天天來信勉勵我,因為我是靠著這而生存的。
你剛走後,我是還可以鎮靜,也許是一種興奮吧,不知為什麽,從前天下午起,就是從看電影戲起便一切全變了。××邀我去吃飯,我死也不肯,××房裏也不去,一人蹬在家裏隻想哭。昨天一清早,樓下聽差敲房門(因為××也沒有用娘姨)說有快信,我糊裏糊塗地爬起來,滿以為是你來的信,高興的了不得,誰知預備去看時,才知道是×××來的,雖然他為我寄了十一元錢來,我是一點也不快樂的,而且反更添了許多懊惱了。下午一人在家(××兩人看電影去了),天氣又冷,燒了一些報紙和《紅黑》、《華嚴》,人是無聊得很,幾次想給你寫信,但是不敢寫,因為我不敢告訴你我的快死的情形,幾次這樣想,不進福民也算了,不寫文章也算了,借點錢跑到濟南去吧。總之我還是不寫,我想過了幾天再寫給你,說是忙得很便算了。一直到晚上才坐到桌邊,想寫一首詩,用心想了好久,總不會,隻寫了四句散文,自己覺得太不好,且覺得無希望,所以又隻好擱筆。現抄在下麵你看看,以為如何(自然不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