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黃逸梵:一生飄逸,一生梵唱

§再聚首的傷痕

1928年,年幼的張愛玲隨著家人一起從天津坐船去了上海。

把家搬回上海是黃逸梵提出的回國要求之一。天津的老宅對她來說是噩夢的發源地,她被困在噩夢裏那麽多年,種種朽壞的記憶容易宰割一個人的熱情,她好不容易逃出去那麽多年,沒道理回了國還要繼續忍受彌漫在老宅裏的怨氣和腐朽。

張愛玲是第一次坐輪船,臨出發前,她興奮得一個晚上沒睡好,摟著女傭何幹的脖子。張愛玲和何幹頭挨著頭,手牽著手,叨叨個不住。她問何幹:輪船長什麽樣,海水是怎樣的,母親看到的海水是不也是一樣的顏色?

在她的心裏,隻要飄過洋渡過海,就能看到黃逸梵在對岸的碼頭上向自己招手示意。至此,她的生活將會煥然一新,像窗口那架紫藤,經過一個冬天錐骨寒冷的暴虐,終於在春天吹響第一聲號角時,準時開花。然後一路勢如破竹,風風火火開得妄為奔放,占領了花架的至高地。那時候,整個眼前都是紅紫闌珊,繾綣的春色應該像以後的幸福把人濃濃地抱住。

船平穩地行駛在大海上,一片黑的、漆黑的、綠的、碧綠的海水,超乎了張愛玲的想象。在翻騰的海浪裏,她睡得異常安穩,仿佛一夜之間回到母親的懷抱。小時候的記憶畢竟太模糊了,母親就是戴著祖母綠耳環,對著鏡子呆呆坐著,一臉憂鬱的墨爾波墨涅形象(希臘悲劇之神)。而且她總是不快樂的,這種憂傷像會傳染,那麽小的張愛玲居然能感受到這種情緒,她的童年因此也是蒙沙的明珠,一點都不通透,不光鮮。

船行了三天,張愛玲把黃逸梵的形象在腦海裏想象了三天。她喜歡看《紅樓夢》,有時覺得母親和裏麵的林黛玉相仿,有種任性嬌弱的病態美,是美人燈籠的樣子,一點剔透的光亮讓人憐愛珍惜。但也說不準的,黃逸梵在幾次來信中對她的學習、生活習慣提出了很多要求。信裏的母親一點都不浪漫,沉重安靜,不容置喙,倒像是穩重老成的薛寶釵,喜怒不形於色,隻管指揮生活的節律,不允許一點烏七八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