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春風沉醉的晚上:鬱達夫小說精選集

§三

A城外的秋光老了。法政學校附近的菱湖公園裏,凋落成一片的蕭瑟景象,道旁的楊柳榆樹之類,在清冷的早上,雖然沒有微風,蕭蕭的黃葉也沙啦沙啦地飛墜下來。微寒的早晨,覺得溫軟的重衾可戀起來了。

天生的好惡性,與質夫的宣傳合作了一處,近來遊**的風氣竟在A地法政專門學校的教職員中間流行起來。

有一天,質夫和倪龍庵、許明先在那裏談東京的浪漫史的時候,忠厚的許明先紅了臉,發了一聲歎聲說:

“人生的聚散,真奇怪得很!五六年前,我正在**的時候,有一個要好的妓女,不意中我昨天在朋友的席上遇見了。壞妓女在五六年前,總要算是A地第一個闊窯子,後來跟了一個小白臉跑走了,失了蹤跡。昨天席上我忽然見了她那一種憔悴的形容,倒吃了一驚。她說那小白臉已經死了,現在她改名翠雲,仍在鹿和班裏接客,她看了我的粗布衣服,好像也很為我擔憂似的,問我現在怎麽樣,我故意垂頭喪氣地說‘我也潦倒得不堪’,倒難為她為我灑了一點同情的眼淚,並且教我閑空的時候上她那裏去逛去。”

質夫聽了這話也長歎了一聲,含了悲涼的微笑,對明先念著說:

“尚有綈袍贈,應憐範叔寒,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

許明先走開之後,質夫便輕輕地對龍庵說:

“那鹿和班裏,我也有一個女人在那裏,幾時帶你去逛去吧,順便也可以探探翠雲皇後的消息。”

原來許明先接了陸校長的任,他們同事都比他作趙匡胤。這一次的風潮,他們叫作陳橋兵變。因此質夫就把許明先的舊好稱作了皇後。

這一次風潮之後,學校裏的空氣變得灰頹得很。教職員見了學生的麵,總感著一種壓迫。

質夫上課的時候,覺得學生的目光都在那裏說——你還在這裏麽!我們都不在可憐你,你也要走了嗎?——因此質夫一聽上課的鍾響之後,心裏總覺得遲遲不進,與風潮前的踴躍的心思卻成了一個反對,有幾天他竟有怕與學生見麵的日子。一下課堂,他便覺得同從一種苦役放免了的人一樣,感到幾分輕快,但一想明天又要去上課,又要去看那些學生的不關心的臉色,心裏就苦悶起來。到這時候,他就不得不跑進城去,或上那姓楊的教門館去謀一個醉飽,或到海棠那裏去消磨半夜光陰。所以風潮結束,第二次搬進學校之後,質夫總每天不得不進城去。看看他的同事,他也覺得他們是同他一樣地在那裏受精神上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