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夠盡一分力,必會有一分的成功。我十分相信這粗淺的哲學。隻要肯盡力,天下沒有不能成功的事。我夢想著要讀到錢遵王也是園書目裏所載許多元明雜劇。我相信這些古劇決不會泯沒不見於人間。他們一定會傳下來,保存在某一個地方,某一個藏家手裏。他們的精光,若隱若現的直衝鬥牛之間。不可能為水、為火、為兵所毀滅。我有輯古劇本為古劇鉤沈之舉,積稿已盈尺許。惟因有此信念,未敢將此“輯逸”之作問世。後來讀到丁芝孫先生在北平圖書館月刊裏發表的也是園所藏元明雜劇跋,我驚喜得發狂!
我的信念被證明是切確不移的了!這些劇本果然尚在人間!我發狂似的追逐於這些劇本之後。但丁氏的跋文,辭頗隱約,說是,讀過了之後,便已歸還於原主舊山樓主人。我托人向常熟打聽,但沒有一絲一毫的蹤影。又托人向丁氏詢訪,也是不得要領。難道這些劇本果然像神龍一現似的竟見首不見尾了麽?”八·一三”戰役之後,江南文獻,遭劫最甚。丁氏亦已作古。但我還不死心,曾托一個學生向丁氏及趙氏後人訪求,而趙不騫先生亦已於此役殉難而死,二家後人俱不知其究竟。不料失望之餘,無意中卻於來青閣書莊楊壽祺君那裏,知道這些劇本已於蘇州地攤上發現。我極力托他購致。雖然那時,我絕對地沒有購書的能力,但相信總會有辦法的。隔了幾天,楊君告訴我說,這部書凡訂三十餘冊,首半部為唐某所得,後半部為孫伯淵所得,都可以由他設法得到。我再三地重托他。我喜歡得幾夜不能好好的睡眠。這恐怕是近百年來關於古劇的最大最重要的一個發現罷。楊君說,大約唐君的一部分,有一千五百金便可以購致,購得後,再向孫君商議,想來也不過隻要此數。我立刻作書給袁守和先生,告訴他有這末一回事,且告訴他隻要三千金。他和我同樣的高興,立刻複信說,他決定要購致。我立刻再到來青閣去,問他確信時,他卻說,有了變卦了。我心裏沉了下去。他說,唐君的半部,已經談得差不多,卻為孫伯淵所奪去。現在全書俱歸於孫,他卻要“待價而沽”,不肯說數目。說時,十分的懊喪。我也十分的懊喪。但仍托他向孫君商洽,也還另托他人向他商洽。孫說,非萬金不談。我覺得即萬金也還不算貴。這些東西如何能夠以金錢的價值來估計之呢!立刻跑到袁君的代表人孫洪芬先生那裏去說明這事。他似乎很有點誤會,說道:書價如此之昂,隻好望洋興歎矣。我一麵托人向孫君繼續商談,一麵打電報到教育部去。在這個國家多難,政府內遷之際,誰還會留意到文獻的保全呢?然而教育部立刻有了回電,說教部決定要購致。這電文使我從失望裏蘇生。我自己去和孫君接洽,結果,以九千金成交。然而款呢?還是沒有著落。而孫君卻非在十幾天以內交割不可。我且喜且懼地答應了下來。打了好幾個電報去。款的匯來,還是遙遙無期。離開約定的日子隻有兩三天了!我焦急得有三夜不曾好好的睡得安穩。隻有一條路,向程瑞霖先生告貸。他一口答應了下來,笑著說道:看你幾天沒有好睡的情形,我借給你此款罷。我拿了支票,和翁率平先生坐了車同到孫君處付款取書。當時,取到書的時候,簡直比攻下了一個名城,得到了一個國家還要得意!我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慎重地把這書捧回家來。把帽子和大衣都丟了,還不知道。至今還不知是丟在車上呢,還是丟在孫家。這書放在我的書房裏有半年。我為它寫了一篇長文,還和商務印書館訂了合同,委托他們出版。現在印行的孤本元明雜劇一百餘劇,便是其中的精華。我為此事費盡了心力,受盡了氣,擔盡了心事,也受盡了冤枉,然而,一切都很圓滿。在這樣的一個動亂不安的時代,我竟發現了、而且保全了這末重要、偉大的一部名著,不能不自以為躊躇滿誌的了!中國文學史上平添了一百多本從來未見的元明名劇,實在不是一件小事!我們政府的魄力也實在可佩服!在這麽軍事倥傯的時候還能夠有力及此,可見我民族力量之驚人!但也可見“有誌者事竟成”,實在不是一句假話。但此書款到了半年之後方才匯來,程先生竟不曾催促過一聲,我至今還感謝他!他今日墓木已拱,不知究竟有見到這書的印行與否。應該以此書致獻於他的靈前,以告慰於他!嗚呼!季劄掛劍,範張雞黍,千金一諾,豈足以比程先生之為國家民族保存國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