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養病,住在鄉下的別墅裏,同來作伴的,隻有母親。
叫做別墅,也隻是說著好聽罷了,其實也不過是曠野的幾間農舍,四圍又繞上了一帶短垣。這農舍,距我們的市鎮尚有十裏,舉目四望是綠樹,是田禾,農舍附近,就是自家的農田之一部。在農田之一角,有自家的一片榆林。
“娘,我將作些什麽來自己消遣呢?”時常向母親提出了這樣的問題,象三歲的小孩似的,覺得什麽事也不能作,除非得到了母親的允許或幫助。這時,母親便照例地回答我,說:“醫生再三囑咐,不準你作什麽事,你隻好曬曬日頭,睡睡覺,就已經夠了。”
實在地,同母親住在一塊,我還能有什麽可作呢。書,是不讓讀的,信,也不許寫。一切文具,都不在手下,就是偶爾想寫下點什麽記號之類也不可得。原先住在鎮上,那裏有許多可以談天的人,無論是那些吸著長煙管的農夫或踢毽子打球的孩子們,都會給我以欣慰。然而,怕我受不起那些煩擾,才終於搬到了野外來,雖然自己最怕寂寞,為了養病,也不能不安於寂寞了。而母親呢,終日隻打算著我飲食起居的事,便已操勞不少,老年人隻為了兒子的病而擔憂的心情,我已深深地體諒到了,我不願意在任何事情上違背母親的意思。
有一天,當吃著晚飯的時候,母親忽然想起來似地,說,“明天是鎮上的市集了,我想去買些菜來,如能買到一隻雞便好,因為昨天鎮上的王家伯母來,說你是應當吃雞的,可作藥物,又可以當飯吃的呢。”說著,顯出很得意的樣子,征求我的同意。次日清晨,用過早點之後,母親便獨自到市集去了。回來時日已晌午,母親很得意地說,“不但買了雞來,還學了吃雞的方法來呢。”便從麻袋裏放出一隻肥大的公雞來,黑羽毛,金頸項。頂上的冠子大而且紅,昂了首,抖擻著精神,是一隻很可愛的公雞。可惜在腿上還係著隻破鞋,象帶著腳鐐一般,使它不能十分自由,不然我想它怕要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