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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藝術之味——此身已近桃花源

學畫回憶

我七八歲時入私墊,先讀《三字經》,後來又讀《千家詩》。

《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幅木版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隻大象和一個人,在那裏耕田,後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圖。但當時並不知道畫的是什麽意思,隻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麵的“雲淡風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裏,用筆蘸了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塗一隻紅象,一個藍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色塗在上麵的紙上,滲透了下麵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飽,透得更深。等得著好色,翻開書來一看,下麵七八頁上,都有一隻紅象、一個藍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書的時候,父親——就是我的先生——就罵,幾乎要打手心,被母親和大姐勸住了,終於沒有打。我哭了一頓,把顏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父親上鴉片館去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顏料盅子,叫紅英——管我的女仆——到店堂裏去偷幾張煤頭紙來,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燈底下描色彩畫。畫一個紅人,一隻藍狗,一間紫房子……這些畫的最初的鑒賞者,便是紅英。後來母親和諸姐也看到了,她們都說“好”;可是我沒有給父親看,防恐挨罵。

後來,我在父親曬書的時候,我看到了一部人物畫譜,裏麵花樣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鬥裏。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給紅英看。這回不想再在書上著色;卻想照樣描幾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像。虧得紅英想工好,教我向習字簿上撕下一張紙來,印著了描。記得最初印著描的是人物譜上的柳柳州像。當時第一次印描沒有經驗,筆上墨水吸得太飽,習字簿上的紙又太薄,結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滲透了墨水,弄得很齷齪,曾經受大姐的責罵。這本書至今還存在,我曬舊書時候還翻出這個弄齷齪了的柳柳州像來看:穿著很長的袍子,兩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頭作大笑狀。但周身都是斑斕的墨點,便是我當日印上去的。回思我當日首先就印這幅畫的原因,大概是為了他高舉兩臂作大笑狀,好像父親打嗬欠的模樣,所以特別感興味吧。後來,我的“印畫”的技術漸漸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