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全集(全二十冊)

一九一八年(2)

自大與好古,也是土人的一個特性。英國人喬治葛來任紐西蘭總督的時候,做了一部《多島海神話》,序裏說他著書的目的,並非全為學術,大半是政治上的手段。他說,紐西蘭土人是不能同他說理的。隻要從他們的神話的曆史裏,抽出一條相類的事來做一個例,講給酋長祭師們聽,一說便成了。譬如要造一條鐵路,倘若對他們說這事如何有益,他們決不肯聽;我們如果根據神話,說從前某某大仙,曾推著獨輪車在虹霓上走,現在要仿他造一條路,那便無所不可了(原文已經忘卻以上所說隻是大意)。中國《十三經》、《二十五史》,正是酋長、祭師們一心崇奉的治國平天下的譜,此後凡與土人有交涉的“西哲”,倘能人手一編,便助成了我們的“東學西漸”,很使土人高興;但不知那譯本的序上寫些什麽呢?

隨感錄四十三

進步的美術家,——這是我對於中國美術界的要求。

美術家固然須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須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他的製作,表麵上是一張畫或一個雕像,其實是他的思想與人格的表現。令我們看了,不但歡喜賞玩,尤能發生感動,造成精神上的影響。

我們所要求的美術家,是能引路的先覺,不是“公民團”的首領。我們所要求的美術品,是表記中國民族知能最高點的標本,不是水平線以下的思想的平均分數。

近來看見上海什麽報的增刊《潑克》上,有幾張諷刺畫。他的畫法,倒也模仿西洋;可是我很疑惑,何以思想如此頑固,人格如此卑劣,竟同沒有教育的孩子隻會在好好的白粉牆上寫幾個“某某是我而子”一樣。可憐外國事物,一到中國,便如落在黑色染缸裏似的,無不失了顏色。美術也是其一:學了體格還未勻稱的**畫,便畫猥褻畫;學了明暗還未分明的靜物畫,隻能畫招牌。皮毛改新,心思仍舊,結果便是如此。至於諷刺畫之變為人身攻擊的器具,更是無足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