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看到了三個層次的選任官員的方式。表層是理論上冠冕堂皇的“選賢任能”,中層是論資排輩和抽簽,底層是權勢集團的私下請托,或者叫走後門。
明朝小說《醒世恒言》卷三十六介紹了一種在吏部走後門當官的規矩,名字叫“飛過海”。明朝沿襲元朝製度,吏員每三年一考,三考合格,即為考滿,考滿的吏就可以去吏部候選當官。“吏”是不入流的國家工作人員,並不是官。用當代語言打個比方說,他們沒有幹部身份,隻能算國家正式職工。如果想工轉幹,就要苦熬九年,通過三次考察,這才有了“工轉幹”的資格,可以混個三把手四把手幹幹。但是有了資格並不一定能當上幹部,人多位置少,什麽時候能上崗是很難說的。於是就有人發明了一種搶先的辦法,這便是“飛過海”。
《醒世恒言》中說: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幹的,都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做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麽叫做‘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挖選在別人前麵,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人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贓。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裏,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
當然這也不能怨紹興人。紹興地少人多,生活不下去,總要謀一條出路。(明)王士性在《廣誌繹》中說:山陰、會稽、餘姚,人口繁多,本地的房屋耕地連一半的人口也供養不起,於是聰明敏捷的人,就進京當了都辦,從要害部門到閑曹細局,到處都是這一帶的人。——全中國的大小衙門裏充滿了紹興人,原來是生存環境逼的。而從紹興人的角度看,“飛過海”不過是激烈的生存競爭的一種手段。民間的生存壓力,就是這樣轉化為官場內部的“請托製”的運行動力。